趙承凜听了趙蓮的話，總算明白為什麼趙端的面色隱隱發青，原來是被人攪了好事兒。
趙蓮這人看著像個武夫，但小心思小算計，一點也不比任何人少。
到底是皇家的子孫，許是還沒學會說話，就先學會怎麼給對手下絆子了。
趙承凜點頭，剛想勉勵趙蓮兩句，就有人策馬往這邊狂奔過來。
“二少爺，，二少奶奶發動了。您快回家吧，家里都亂成一鍋粥了。”
原來是左芳菲發動了。
倒是巧，正好趕上這個時候。
趙端眸中又是驚又是喜，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︰“皇叔，家里有喜，佷兒先回去。”
“回吧，路上慢些。”
“可不敢慢，女子生產是跨鬼門關，夫人疼痛難挨，我心中痛極。皇叔，您且回宮去，稍後佷兒親自去宮里給您報喜。”
“也好，那我就和陛下等著你的喜信了。”
趙端沒有上馬車，他扯了隨從的馬，一夾馬腹，便往平王府去了。
趙蓮看他著急忙慌的模樣，忍不住輕哂一聲。
張狂個甚？
不就是孩子，誰沒有？
他也就能在皇叔跟前顯擺顯擺，可皇叔稀罕他的孩子？
“皇叔要回宮麼，佷兒送您回去。恰好佷兒去求陛下開恩，容佷兒與今科學子一起秋闈。”
“那就一起回。秋闈你當真要一試？若是榜上無名，到時候怕是要貽笑大方。”
“試試唄，我也看看自己有幾把刷子。省的整天被身邊人哄著，還真以為自己學問天下無敵。”
“你思量清楚就好。”
兩人進了皇宮，而趙端此時也到了平王府。
平王有趙宣趙端這兩個嫡子，同時還有好幾個庶子。
嫡孫庶孫，男孫女孫，他都有，但對于左芳菲腹中的孩子，他尤其看重。
陛下自己就無子，考量繼承人時，繼承人是否有子，就至關重要。
“產婆和你岳母都進產房了，你坐著等著，生產是大事兒，一時半會兒生不下來。”
趙端沖平王行了個禮︰“你身體好些了？你去屋里躺著吧，稍後兒子給您報喜。”
“無妨，這點力氣還是有的。”
“那您在此處歇息，兒去後邊看一看。那到底是兒子的嫡子，兒子看重，心中焦急。”
“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兒！去吧，態度鄭重些也好，左尚書那老東西，說是為你籌謀，可我瞧著，他只嘴上說說，實事兒卻不辦。他家那庶女，前幾個月求佛遇到劫匪，被趙莘所救，成了趙莘的侍妾。老東西，這是看你名聲有損，想兩邊下注。”
“如今不說這些，兒子且去盯著後邊，以防有人暗中動手。”
“你考慮得很是，快去吧。有了子嗣，你在朝臣眼中，就又不一樣了。”
左芳菲腹中的孩子，是翌日中午生下來的。
但不是眾人所期盼的兒子，而是一個姑娘。
左夫人唯恐女兒被夫家嫌棄，自己也不敢多留，交代了兩句就離開了。
趙端肢體僵硬地走進產房，坐在了左芳菲的床畔。
左芳菲哭得痛不欲生︰“必定是有人做法換了我的兒子！我懷胎時，肚子尖尖，任誰見了，都說我肚子里必定是個兒子！怎麼會是女兒？怕不是有人存了惡意，故意將我的兒子掉包！”
可哪里來的掉包？
他為防出意外，從昨日傍晚一直站到現在，中間一刻也未曾離開過。
孩子第一聲啼哭，他听得清清楚楚。甚至孩子臉上的胎脂都沒擦干淨，便被產婆交到了他手上。
趙端僵硬地安撫左芳菲︰“先開花後結果，有了女兒，兒子還會遠麼？”
左芳菲透過手指縫，輕輕瞟了趙端一眼。
他話說的容易，可沒有兒子，不僅他底氣不足，就連她走出去，都腰桿不硬。
聯想到母親方才說的，庶妹進了趙莘的後宅，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。趙莘承諾，若庶妹成功誕下一子，便扶持她為平妻。
若庶妹真有這麼大的運道，到時候爹是幫著趙端，還是幫著趙莘？
她沒兒子，為長久計，需得仔細調養半年再懷胎。
半年，那太久了，指不定到時候庶妹的兒子都出來了。
想到母親方才的建議，左芳菲含著淚說︰“我要坐月子，這段時間不方便伺候相公，不若將我身邊的兩個大丫鬟都開了臉，給相公當個通房？若她們伺候的好，或能誕下一兒半女，便是她們的福氣，屆時再賞她們一個妾室名分，相公以為如何？”
趙端看著她︰“你為我誕下一女，我怎能在你月子期間，與你的丫鬟胡鬧？”
“怎麼是胡鬧？明明是我心疼相公，讓她們替我伺候相公。相公就收用了吧，只當安撫我生女的惶恐。”
趙端最後自然是應下此事，並按照左芳菲的叮囑，將兩個大丫鬟帶走，暫時先安排在書房中。
他還要去宮中報喜，不敢多留，與左芳菲打了招呼後，便往前邊去了。
左芳菲看著他的身影走遠，趴在枕頭上無聲痛哭起來。
早先她沒少瞧不上周寶音。
她是趙端的發妻又如何？
趙端為了好前程，不照樣拋棄她，另擇了她這個夫人？
如今再看，她當時是何等的愚昧。
她只看見周寶音沒本事，卻忽視了趙端的涼薄。
涼薄的趙端只全心全意陪了周寶音一年，她以為自己會是那個例外，卻原來，她也沒好到哪兒去。
為了所謂前程，趙端連一絲憐憫都不再給她。
她可是生生地疼了十個時辰，才給他生下一個女兒啊！！
趙端去宮里報喜，趙承凜與隆武帝此時剛用完午膳，兩人正在說安西馬疫的事情。
趙端一來，兩人便停了話題。
趙端進了親賢殿，納頭就拜。
隆武帝知曉他家中有弄瓦之喜，還特意給孩子賜了一柄如意。
按理這種事情，並不需要告知隆武帝。就連平王等幾個兄弟府中添丁，也不過是往宗正那里說一聲，上個玉牒罷了，又不是正兒八經的嫡子，何須驚動帝王？
但既然趙端特意來說了，隆武帝也給了臉面，就這般將趙端打發了。
待趙端離開，趙承凜放下手中茶盞，說:“皇兄當真抬舉他們了。”
隆武帝說︰“最近打壓他們父子有些過了，適當的將他們往上抬一抬，有助于朝堂安穩。”
“怕是他們感恩不到皇兄的好。皇兄，我方才與你說的安西馬匹染上疫病之事……”
“如何？”隆武帝心中一動︰“你莫不是懷疑，是平王府動的手？”
趙承凜頷首︰“論動機，他們為最。”
他這半年，沒少給平王府找事兒。
尤其是上書皇兄，讓皇兄厚葬周立山父子一事，真真是把趙端的臉皮撕下來，扔到地上讓人用腳踩。
趙端是平王府的指望，他壞了趙端的名聲，平王不恨毒了他才怪。
更別提還有西北藥材專營司的設立，以及流民安置的措施，樁樁件件，全都是沖著砍斷平王府的大動脈去的。
泥人還有三分脾性，平王若真把這些全都忍下來，他也坐不穩平王之位了。
“細作招供了康王，但我與康王往日無怨，近日無仇。且禹州有鐵礦，安西與禹州來往較密。真要是安西疫病成災，禹州也難逃一劫。”
鐵礦受朝廷管制，安西用生鐵煉制兵器，這是皇兄所批準的事情。便是康王有異議，也不敢公然阻攔安西將士進入。
反倒是平朔，若疫病的事情傳出，平王只需在臨近縣城設立關卡。
屆時便是百姓有激憤的言行，平王也可將之歸咎于防控需要，是為了貧民百姓好。
平朔自然是無恙的，但安西和禹州就遭難了。
損了安西的實力，說不定連康王都受牽連，此一石二鳥之計，多半是平王所出。
當然，也不能徹底排除安王和瑞王的嫌疑。
但那兩人的封地，距離安西甚遠，仔細算來，似乎與他交惡，沒有與他交好的利處大。
“臣弟是如此想的，但事情真相究竟如何，如今也不知。臣弟按例給康王發了問罪書，康王府今日有了回音……”
“怎麼，那書信有問題？”
“皇兄聖名。那書信初看是康王兄所寫，但康王兄兩年前飲酒過度，有中風之兆。”
當時他巡邏到兩地邊境，還特意去康王府探望過。
康王右邊身子有些微麻痹，後續經過太醫精心診治，倒是基本痊愈。
說是“基本痊愈”，是因為右手多少留下些麻煩。
他右手不如原先有力，寫出來的字發飄。
倒是他今天收到的這封信，字跡與康王的如出一轍，甚至就連那種“飄忽”，也有些相似。
但仔細一看就能發現，那種“飄忽”太規律了。
而一個胳膊留下後遺癥的人，在書寫時是做不到那麼規律的。
更別提這盆髒水潑過去，康王必定憤怒難當。
他氣憤之下，手臂更是不受自己控制，寫出來的字，該是更加無狀才對。
“臣弟與康王少有書信往來，但只要是臣弟親手所書信件，康王必定親自回信。此信卻不是出自康王之手……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康王如今怕是不在禹州，而是私自來了京城。”
隆武帝聞言，靜默片刻，隨後緩緩笑了︰“是與不是，讓人去查查就是。這京城，當真是被鑽成了老鼠洞，處處都藏著人。”
“耗子來就來了，只要不壞事，隨便他怎麼折騰。”
“他不會無緣由地上京，怕是暗地里又有什麼謀算。”
“不怕，他只管出手，臣弟正愁沒理由炮制他。”
“你要炮制他？你方才不還說，你與他往日無怨，近日無仇？”
“我和他自然沒有仇怨，但鐵礦在禹州，臣弟每次讓人去拉礦，手下人都少不得被刁難。臣弟好脾氣，不想和他計較，但既然踫上了，那就新賬舊賬一起算。”
兄弟倆正說話，皇後過來了。
趙承凜昨日傍晚才去給皇後請安，皇後為人和善，也可以說是看著他長大的，對他自來就多幾分關愛體貼。
如今皇後給皇帝送參湯，自然也給他送來一碗。
趙承凜接過，含笑道謝，皇後見兄弟倆都喝上了，這才問︰“听說，方才平王府來報喜了？”
“趙端膝下添了個姑娘，倒是可喜可賀。”
“得了個姑娘啊，左家姑娘長得不差，趙端長相也出色，那這小姑娘將來差不了。”
隆武帝說︰“投生到咱們家的姑娘，那都是好運道。”
皇後想起後宮至今沒給陛下添上一兒一女，面上染上愁苦。哪怕是能有個女兒呢，也能解他們膝下空虛。
可年輕時候都沒有這等福氣，如今到了這把年紀，這種事情就別想了。
皇後忍不住看向趙承凜，隆武帝看見她的視線，一眼洞明她的心思，不免伸手拍拍她的手背。
他一個眼神過去，皇後就都懂了。
六弟必定是應下那事了。
好！
只要六弟肯生就好！
六弟的孩子，便是他們的孩子，他們必定會視孩子如親生！
“承恩公府方才遞了帖子，老夫人想進宮探望皇弟。”
其實帖子本該送到京城的靖北王府，但趙承凜入京三日，全都宿在皇宮，他忙得連京城的王府都沒空回。
承恩公府打听到這件事情，自然就把帖子遞到她跟前來了。
“怎能讓外祖母進宮探望我？她老人家年逾古稀，身體也不算康健，該我這個外孫去探望她老人家才是。”
趙承凜本也準備今天下午往承恩公府去一趟的，甚至他都讓九言去準備登門的東西了。
趙承凜含笑說︰“送帖子的人可還在？若在，勞煩皇嫂告知那人一聲，說我稍後就過去。許久不見外祖母，我今日過去留宿一晚，要叨擾外祖母的清淨了。”
“外祖母若听到這消息，必定喜極而泣。”
隆武帝唏噓，他也許久不曾見外祖母。
但他是一國之君，行蹤備受朝堂關注。
與承恩公府走得太近，對他們沒有好處。只有這般不遠不近地處著，才對彼此都好。
趙承凜去了一趟承恩公府。
他陪老太太用膳，與舅父吃酒，和表兄弟們說安西互市的事情，還提起忙成狗的凌雲。
承恩公府眾人听著這些事情，雙眸中俱都露出向往之色。
那般帶著野蠻風情的盛況，也只有在安西，才看得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