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把桃灼然送到栖梧阁门口，没进去。
雪还在下，他站在门口，大氅上落了一层白。
“宝嫔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觉得是皇后干的吗？”
桃灼然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皇帝会问她这个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皇帝。
皇帝也看着她，眼神很深，看不出情绪。
桃灼然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。
是皇后吗？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这个问题，不能说实话。
说皇后不好，就是挑拨离间，皇帝会觉得她在搬弄是非。
说皇后好，就是替皇后说话，皇帝会觉得她跟皇后一条心，胳膊肘往外拐。
最好的答案，是不相信。
不是因为皇后好，是因为这事做得太蠢了。
蠢到不像是皇后能做出来的事。
“嫔妾觉得，不像。”桃灼然慢慢说，每一个字都斟酌过，“皇后娘娘是中宫，执掌六宫这么多年，她要是真想动嫔妾，有的是法子，何必在昭德妃的生辰宴上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往一碗汤里下药？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而且那宫女一问就招了，招的还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王嬷嬷，这也太顺了，顺得像是有人故意把线索摆到陛下面前，就等着陛下去查。”
皇帝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桃灼然低下头，声音放轻了些：“当然，嫔妾只是瞎猜。嫔妾不懂这些，就是觉得皇后娘娘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她说完，偷偷抬眼看了皇帝一下。
皇帝笑了。
不是那种开心的笑，是那种“你果然聪明”的笑，带着点玩味，又带着点赞许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皇帝语气淡淡的，“不相信，也不指认，两头都不得罪。”
桃灼然心里一紧，赶紧低头：“嫔妾不敢。嫔妾只是说实话。”
“说实话？”皇帝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点探究，“你真觉得不是皇后？”
桃灼然沉默了一下。
她真觉得不是皇后吗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即使是，也不能说。
这不像皇后的手笔。
更像是有人栽赃。
“嫔妾真觉得不像。”桃灼然抬起头，看着皇帝，眼神很认真。
“皇后娘娘要是想动嫔妾，不会这么蠢。”
皇帝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聪明人。”他说了三个字。
桃灼然心里松了口气。
“行了，进去吧。”皇帝摆摆手，“好好养着，别多想。”
“嫔妾告退。”
桃灼然福了一福，转身进了门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她靠在门上，长长出了口气。
刚才那一番话，比她想象的还累。
伴君如伴虎。
这句话，她今天算是真体会到了。
皇帝站在门口，看着门关上，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。
他转身，对李德全道：“那个小宫女，丢进内狱。”
李德全愣了一下：“陛下？不审了？”
“审什么。”皇帝语气淡淡的，“不管是不是皇后干的，朕要的不是真相。”
李德全低下头，不敢说话了。
他懂了。
陛下要的不是真相，是态度。
杖毙王嬷嬷，是给皇后一个警告——朕知道是你的人，朕不追究，但你别再动了。
罚皇后抄《女诫》闭门思过，是给宝嫔一个交代。
朕没偏着皇后，朕罚了。
把小宫女丢进内狱，是把这件事按死。
不管后面查出来什么，都不能再翻出来了。
陛下要的，是平衡。
不是真相。
“是。”李德全赶紧应道。
皇帝站在雪里，看了一眼皇后宫的方向。
雪很大，看不清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去皇后宫里。”
李德全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个点，去皇后宫里？
皇后还在闭门思过呢。
但他不敢多问，赶紧应道：“是。”
皇后宫里。
灯还亮着。
皇后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摊着一本《女诫》，手里握着笔，却一个字都没写。
她在想今天的事。
王嬷嬷杖毙了。
她罚抄《女诫》一百遍，闭门思过一个月。
宝嫔没事。
李选侍怀了，在保胎。
皇后闭了闭眼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王嬷嬷是她的人，这没错。
但王嬷嬷有没有干那件事，她不知道。
她没让王嬷嬷干过。
可王嬷嬷是不是自己自作主张，她也不确定。
王嬷嬷跟了她这么多年，忠心是忠心，但有时候……太忠心了，也会坏事。
皇后放下笔，揉了揉眉心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娘娘，陛下来了。”嬷嬷小声禀报。
皇后愣了一下。
她还在闭门思过呢。
皇后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“请陛下进来。”
皇帝推门进来，身上带着雪气和龙涎香的味道。
皇后福了一福：“陛下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走到桌边坐下。
桌上摊着《女诫》，只写了几个字。
皇帝看了一眼，笑了笑：“抄了多少了？”
皇后低着头：“刚开始。”
“刚开始？”皇帝看着她，“朕罚你抄一百遍，你就这么抄的？”
皇帝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你不解释吗？”
皇后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皇帝也看着她，眼神很深。
“今天的事。”皇帝慢慢说，“王嬷嬷是你的人，小宫女招的是王嬷嬷，你就不想跟朕解释解释？”
皇后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有点苦。
“陛下要是信嫔妾，嫔妾就不是在这儿抄《女诫》了。”
皇后低下头，声音很轻：“陛下要是不信，嫔妾解释了也没用。”
殿里静了。
皇帝看着她，半天没说话。
他没想到，皇后会这么说。
他以为她会哭，会闹，会喊冤，会说不是她干的。
结果她就这么一句话。
你要是信，我就不是抄佛经了。
皇帝忽然觉得，心里某个地方，被轻轻戳了一下。
他跟皇后，这么多年了。
她了解他，就像他了解她一样。
她知道，他要是信她，就不会罚她。
他罚了她，就是不信。
不信，解释了也没用。
所以她不解释。
皇帝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伸手，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。
皇后的头发很软，很滑，跟很多年前一样。
“你啊。”皇帝叹了口气，“还是这么倔。”
皇后没说话，只是低着头，肩膀微微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