甦柔從護國寺回來那天，宮門口停了輛青布小轎。
她從轎子里出來的時候，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宮裝，臉上施了薄粉，比走的時候瘦了一圈，但眼楮亮得很。
宮女迎上去，把她接了下來。
消息傳得快。
不到半天，各宮都知道了︰甦常在回來了。
而且回來的第二天，皇帝就翻了她的牌子。
這下宮里人都明白了。
甦常在這趟護國寺，沒白去。
“我就說嘛，甦常在能主動要求去祈福，肯定有門道。”
“那可不，你看她現在，跟走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。”
“我看啊，她遲早要追上寶嬪娘娘。”
這些話，傳到桃灼然耳朵里的時候，她正在吃烤紅薯。
赤豆氣鼓鼓地進來︰“小主！外頭那些人，都在說甦常在要成為下一個您了！”
桃灼然把烤紅薯掰開，熱氣冒出來。她吹了吹，咬了一口。
“哦。”
“您怎麼還哦啊！”赤豆急了，“她那是搶您的寵！”
“她搶得著嗎？”桃灼然嚼著紅薯，語氣淡淡的，“我懷著七個多月的身孕，她跟我搶什麼？搶我肚子里的孩子？”
赤豆愣了一下。
好像也是。
“再說了。”桃灼然又咬了一口紅薯，“她得寵是好事，有人替我在皇帝跟前晃悠，我樂得清靜。”
赤豆看著她家小主，半天沒說話。
心是真大。
跨年宴設在皇後宮里。
各宮妃嬪都來了，穿著新做的宮裝，臉上帶著笑。
甦柔坐在靠後的位置，但皇帝的目光，隔一會兒就往她那邊飄一下。
所有人都看在眼里。
甦柔今天穿了一件水紅色的宮裝，臉上施了精致的妝，看起來比平時更艷麗了。
但她很乖，從頭到尾，沒說一句話，沒挑一次事。
良容華坐在前面，端著酒杯，嘴角勾著冷笑。
甦柔這是學乖了。
知道現在惹不起寶嬪，也惹不起李常在——李常在懷著身孕呢，要是出點什麼事，誰都擔待不起。
所以她就安安靜靜地坐著，皇帝看她，她就低頭笑一下。
不多話，不搶風頭，也不樹敵。
皇帝看在眼里，心里挺滿意。
這姑娘，出去了一趟，長大了。
酒過三巡，皇後開口了︰“讓皇子公主們進來，給陛下、太後拜年吧。”
“是。”
嬤嬤們領著孩子們進來了。
大皇子走在最前面，穿一身小棉襖，挺得直直的，像個小大人。他走到皇帝面前，規規矩矩地磕頭︰“兒臣給父皇拜年。祝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
皇帝笑了︰“起來吧。”
大皇子站起來，又給皇後和太後拜了年，然後站到一邊，安安靜靜的。
接著是大公主。
大公主穿一身粉色的小裙子，蹦蹦跳跳地進來，嘴甜得很︰“父皇！母後！皇祖母！新年好！”
太後笑得合不攏嘴︰“哎喲，我的乖孫女，快過來讓皇祖母看看。”
大公主跑過去，撲進太後懷里。
然後是二公主，怯生生地被嬤嬤牽著進來，小聲道︰“給父皇拜年。”
皇帝點點頭︰“起來吧。”
最後進來的，是二皇子。
二皇子穿一身藏青色的小棉襖，被嬤嬤牽著，縮著肩膀，低著頭，進來之後就站在角落里，不敢看人。
到他拜年了，嬤嬤推了他一下︰“二皇子，快給父皇拜年。”
二皇子哆嗦了一下，“噗通”一聲跪下了。
他聲音很小，像蚊子哼︰“兒臣給父皇拜年。”
皇帝臉上的笑，慢慢收了。
他看著二皇子。
四歲的孩子，瘦得像只小貓，縮在那里，頭都不敢抬。
跟大皇子站在一起，一個像小老虎，一個像受驚的小兔子。
皇帝心里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。
她生母去得早，雖說太後養著，但是宮里多的是看人下菜的。
“起來吧。”皇帝聲音放柔了些。
二皇子站起來，還是低著頭，縮著肩膀，退回角落里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。
太後看了一眼，嘆了口氣。
皇後端著茶杯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桃灼然坐在旁邊，看著二皇子，心里也有點不是滋味。
這孩子，太怯了。
拜年完了，孩子們被領下去了。
宴會上的氣氛，因為二皇子那一下，有點微妙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皇帝開口了，語氣淡淡的︰“母後，二皇子四歲了，該有個養母了。”
太後手里的佛珠頓了一下。
上次那個嬤嬤給二皇子吃壞了肚子，皇帝二話不說就杖斃了。
那時候她就明白，皇帝不是不在意二皇子，他是一直在等。
“皇帝這是說的什麼話？”太後聲音沉了下來，“哀家帶著他，不好嗎？”
“母後帶著，當然好。”皇帝語氣很平，“但二皇子是皇子，總跟著太後，算怎麼回事？”
這孩子，她從小看到大，他心里想什麼，她清楚得很。
他是怕她把持二皇子。
但二皇子是什麼人？生母罪臣之女，沒外戚，沒根基，滿朝文武誰不知道他不可能當太子？
太後心里有點氣。
“哀家把持他了？”太後冷笑了一聲，“哀家把他養哀家身邊那麼多年，吃的穿的哪樣短了他？現在你說這話，是覺得哀家有什麼心思？”
“兒臣沒有，兒臣只是覺得，二皇子大了，該有個正經母妃教他規矩。”
“規矩？”太後把佛珠往桌上一放，“哀家教不了他規矩？”
皇帝看著太後，沒說話。
“母後。”皇帝聲音放低了些，但態度很硬，“二皇子的養母，兒臣已經決定了。”
“誰？”太後咬著牙問。
“朕還有幾個猶豫未定的，終究還是要二皇子願意。”
太後看著皇帝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她笑了，笑得有點冷。
“行。”太後道，“皇帝大了，哀家做不了主了。”
“母後說的哪里話。”皇帝道，“二皇子是您一手帶大的，也是我的親生孩子，養母的事情自然得挑大家都願意的。”
太後沒接話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皇後坐在旁邊，大氣不敢出。
這母子倆，一個比一個硬。
桃灼然剝著橘子，眼皮都沒抬。她听出來了，皇帝不是來商量的，是來通知的。
太後反彈也沒用，這事兒皇帝定了。
她安安靜靜地剝橘子，當自己不存在。
皇帝的目光掃過來，她正好抬眼，笑了笑，舉了舉手里的橘子︰“陛下吃橘子嗎？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，移開了目光。
“朕不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