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皇后宫里回来，桃灼然刚把那件石青色的宫装褪下来，赤豆掀帘子进来，脚步放得很轻。
“娘娘，柳美人在院子里跪着。”
桃灼然正解着领口的盘扣，手停了停。
“哦，就是一起吃烤肉那个？”
她还是自己的客户呢，只是也算是许久未见了。
“跪着做什么。”
赤豆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哭得快上不来气了。”
桃灼然把外衫搭在衣架上。
“让她进来吧，问问什么事儿。”
柳美人是被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架进来的。
眼睛肿成了两条缝，脸上的脂粉被眼泪冲出两道白印子。
身上那件半旧的水红宫装，前襟湿了一大块，也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。一跨过门槛，膝盖一软，整个人就伏在了砖地上。
“婉仪娘娘。”
这一声喊得又哑又颤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“娘娘不点头，嫔妾不起来。”
柳美人趴在地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好不可怜。
“求娘娘在陛下面前，替嫔妾爹说句话。”
桃灼然在椅子上坐下，没叫人扶她。
“你爹怎么了。”
“臣妾的爹，是肃州同知。”
柳美人的嗓子已经哭劈了，“上月被人参了一本，说他贪墨河工的银子，可他在肃州二十年，修河的时候自己跳到水里过，连个新棉袄都舍不得做，这种人怎么会贪。”
她的眼泪砸在砖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前天臣妾去求皇后娘娘，皇后娘娘说，这是外朝的事，内宫不便插手，臣妾又去求昭德妃娘娘，昭德妃娘娘说督察院已经立案，她说话不管用。”
她把额头抵在砖上。
“娘娘，嫔妾知道自己不知好歹，位份低，平日也不来往，这时候找上门，是病急乱投医。可臣妾实在是走投无路了。”
“嫔妾就求娘娘一件事，下次见着陛下，随便提一句，说柳大人是冤枉的，成不成，臣妾不敢指望，陛下听不听，那是陛下的事，臣妾就是盼着，能有个人，在陛下面前提一提臣妾的爹。”
殿里静下来。窗外的蝉一声接一声，叫得人心烦。
桃灼然没立刻应声。
她看着地上那团水红。
她想起自己刚穿来那会儿，是个最末等的更衣。
怎么爬上来的？靠脸，靠皇帝翻牌子，靠二月初二生了徽音。
说穿了，就是老板一眼相中了前台，从实习生一路提到主管。
老板今天抬举你，是因为看着顺眼。
可顺眼这东西，是天底下最靠不住的。
今天看你顺眼，明天看别人更顺眼。
她现在是婉仪了，手底下有，几个宫女，一个奶娘，即使这样还不算主位。
皇后凭什么稳坐？
不是因为皇后有多好看。
是因为皇后有大皇子，有娘家，有一整套盘根错节的人。
昭德妃凭什么能代管六宫？
不是因为皇帝多宠她。
是因为她管了这些年，御膳房、内务府、各宫的掌事，全是她用顺手的人。
她桃灼然手里有什么？
一个女儿，皇帝那点新鲜劲，一个赤豆。
这就是个光杆主管，老板哪天不来了，她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。
她得有人。
不是那种见了她磕头的下人。
下人是宫殿的，不是她的。
得有那种，她今天拉一把，人家记一辈子，她开口，人家愿意跑腿的人。
眼前这个柳美人，就是送上门的。
位份低，没靠山，爹落了难，皇后昭德妃都不肯搭手。
她今天在皇帝面前说一句话，不管最后成不成，这个人就收下了。
成了，柳大人平反，柳美人这条命就是她的。
不成，皇帝也不会为了这么一句闲话怪她。她又没去求皇帝放人，就是闲话一句。
零成本，高回报。
“起来吧。”
柳美人抬起头，眼睛里那点亮光抖了一下。
“娘娘答应了。”
“我没说答应。”
桃灼然看着她。
“我是说，下次见着陛下，替你提一句，提不提得动，那是陛下的事。你爹能不能出来，那是督察院的事，我一个后宫妇人，说句闲话，你别抱太大指望。”
柳美人“咚”地把额头磕在砖上。
“谢娘娘。”
“别磕了。”
桃灼然皱眉。
“额头都青了，回去洗把脸，该吃吃，该睡睡。你爹还等着你呢，你先把自己哭垮了，谁救他。”
柳美人又磕了一下，才被宫女架起来。她站在那里，还在抽搭，可肩膀已经不抖了。
“娘娘的恩情，臣妾。”
“行了。”
“回去这事跟谁都别提，你身边那个最贴心的宫女，也别提。”
柳美人愣了一下，随即使劲点头。她擦着脸，弓着身子退了出去。
殿门掩上，赤豆凑过来。
“娘娘真要帮她。”
“为什么不帮。”
“她爹是不是冤枉的，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我就是要她记着，今天是我桃灼然，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，拉了她一把。”
“我以前想，把陛下哄住，把徽音带大，就够了。”
“那是底下人的想法，底下人靠老板赏识，老板今天给你加二两月钱，你能高兴半天，可坐到我这个位置，光靠老板宠着，走不远，我得有自己的人，手底下的人立住了，我说话才有分量。”
赤豆一脸懵逼，自家小主又开始说胡话了？老板是什么啊。
“柳美人这种，没根没基，我今天拉她一把，她就是我的人。将来她要是能生养，要是能往上挪一挪，我在这宫里，就不是孤家寡人。”
赤豆似懂非懂，只是点头。
“备车。”
赤豆愣了。
“娘娘这就去。”
“趁陛下这会儿在御书房。”
“去碰个运气。”
御书房外，李德全一眼看见桃灼然，赶紧迎上来。
“婉仪娘娘。”
“陛下在么。”
“在批折子。”李德全赔着笑，“陛下吩咐了，谁也不见。”
桃灼然从袖子里摸出个小荷包，顺手塞过去。
“我就一句话。说完就走。”
李德全捏着荷包掂了掂，腰弯得更低。
“娘娘稍候。”
他进去通传，片刻，掀帘子出来。
“陛下叫您呢。”
桃灼然整了整衣襟，跨进去。
皇帝坐在案后，朱笔在纸上走得飞快，头也不抬。
“什么事。”
桃灼然没急着答。她走到案边，拿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，去角落的小茶炉上续了一碗热的，搁回他手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