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坐在案后，朱笔在纸上走得飞快，头也不抬。
“什么事。“
桃灼然没急着答。她走到案边，拿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，去角落的小茶炉上续了一碗热的，搁回他手边。茶烟细细地升起来。
“也没什么大事。“
她在案边站着，目光飘向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“嫔妾方才从娘娘那边过来，路上听见两个小太监在廊下嚼舌根，说什么肃州柳大人的案子，嫔妾多嘴问了一句，才知道是柳美人的爹。“
皇帝笔没停。
“嗯，督察院在查。“
“嫔妾原是不懂这些的。“
桃灼然语气软软的，像在说今天的风。
“就是瞧着柳美人这几日，怪可怜见的。“
皇帝这才抬眼。
“可怜？“
“陛下不晓得么。“
桃灼然笑了一下，眼角弯弯的。
“柳美人那个人，陛下是见过的，素来最是节俭。她宫里那点月钱，大半都是存着的，自己连支像样的新簪子都舍不得打，前几日嫔妾路过她宫门口，正撞见她一个人在院里坐着，眼睛肿得跟桃似的，也不出来请安，也不跟人说话。“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嫔妾叫自己身边的人过去问了一句，她宫里的小宫女才说，她爹出事了，她去求皇后娘娘，求昭德妃娘娘，连头都不敢多磕一个，回来就自己在屋里掉眼泪。“
皇帝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倒消息灵通。“
“这有什么灵通的。“
桃灼然摊了摊手，一脸无辜。
“宫里就这么大，她一个美人，天天顶着个肿眼睛进进出出，谁看不见？底下人嘴碎，东一句西一句，嫔妾也就听着了。“
她低下头，声音放得更软。
“嫔妾就是瞧着她可怜，她那个人，陛下是知道的，素来老实，连句重话都不敢说，如今爹出了事，又不敢闹，又不敢求，就这么一个人憋着，嫔妾想着，她是嫔妾的姐妹，嫔妾在陛下面前，怎么也该替她说一句。“
她抬眼，冲皇帝展颜一笑。
“当然了，这是外头的政务，嫔妾一个内宫妇人，原不该多嘴，嫔妾就是见不得她那个样子，心里堵得慌。“
皇帝放下笔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桃灼然被他看得睫毛颤了颤，却没躲。
她脸上浮起一点薄红，像是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，低下头去绞帕子。
殿里静了一阵。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。
“你跟柳美人，关系一向好？“
“说不上多好。“
桃灼然老老实实摇头。
“就是上回烤肉宴上，她坐嫔妾旁边，被安妃拿话堵了两句，嫔妾替解了个围，打那以后，她见了嫔妾，总比旁人热络些。“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陛下想，她要是个会钻营的，还能被欺负了去？“
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桃灼然看在眼里，心里有了数。她趁热打铁，却又装得漫不经心。
“其实嫔妾今天说这些，也是不对的。“
她福了福身。
“陛下日理万机，哪用得着嫔妾来跟陛下说这些，嫔妾就是心疼柳美人。陛下是明君，圣明烛照，底下的人是黑是白，陛下心里自然有数，嫔妾就是怕柳美人那样憋着，憋出病来。“
她抬起头，目光软软地望着皇帝。
“要是陛下查下来，柳大人果然是冤枉的，那自然好，要是柳大人真的有亏，那嫔妾今日这几句话，就当嫔妾没说过，陛下也别往心里去。“
皇帝看着她。
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啊。“
他伸手，捏住她的脸，轻轻捏了一下。
“嘴倒是甜。“
桃灼然被他捏得脸更红了，往后缩了缩，却乖乖没躲。
“嫔妾说的是真心话。“
“行了。“
皇帝松开手，重新拿起笔。
“这事朕知道了，你回去吧。“
“那嫔妾不打扰陛下了。“
她福了福身，转身往外走。脚步不快不慢，裙摆扫过门槛。
走到门口，皇帝在身后又开口。
“桃灼然。“
她回过头，一脸无辜。
皇帝已经低下头去批折子，头也不抬。
“你今天，比从前有意思。“
桃灼然弯了弯眼睛，没接话，掀帘子出去了。
御书房外的日头很好。她沿着宫墙往回走，脚步轻快。走到拐角，李德全躬着腰送她，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个小荷包，塞到他手里。
“李总管，柳美人那边，你多照看着点。“
李德全捏着荷包，立刻就懂了，腰弯得更低。
“娘娘放心。“
这三天，桃灼然该吃吃，该睡睡。
行宫的单子照样去皇后那边核，徽音照样抱出来晒晒太阳。
柳美人那边，她一个字都没再提，连问都没问过一句。
第三天傍晚，赤豆从外头跑进来，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“娘娘！娘娘！“
“慌什么。“
桃灼然正抱着徽音，拿小银勺喂她喝米糊。
“柳美人的爹！“
赤豆喘着气。
“放出来了！真放出来了！督察院那边查清楚了，是河工上的小吏贪了银子，栽赃在柳大人头上的！柳大人今儿一早就官复原职了！“
桃灼然手里的小银勺没停，又舀了一勺米糊，喂到徽音嘴边。
“知道了。“
“娘娘您不意外么！“
“有什么意外的。“
桃灼然拿帕子擦了擦徽音的小嘴。
“陛下是明君。“
话音刚落，殿外就传来一阵急慌慌的脚步声。柳美人连通报都没叫，直接冲了进来。
她还是那身半旧的水红宫装，可头发都跑散了，脸上飞红。
一进门，“噗通“就跪在了桃灼然脚边。
“娘娘。“
这一声“娘娘“，叫得又脆又亮。
“姐姐救了嫔妾一家。“
桃灼然抱着徽音，被她吓了一跳，赶紧侧身去扶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，仔细惊着徽音，起来说话。“
柳美人不肯起。她趴在地上，眼泪又下来了，可这一回，是笑着哭的。
“娘娘要是不替嫔妾爹说那一句话，嫔妾爹这一辈子，就毁在肃州了，嫔妾今儿一早就去督察院那边打听，人家说，是陛下亲自下的话，叫重审的。“
她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看着桃灼然。
“娘娘，嫔妾知道，嫔妾这一条命，是娘娘给的，往后娘娘但有差遣，嫔妾刀山火海，在所不辞。“
“说什么刀山火海。“
桃灼然把徽音递给旁边的奶娘，弯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。
“柳大人没事就好，你也是，这么大的人了，哭什么。“
柳美人用袖子抹着眼睛，破涕为笑。
“嫔妾这是高兴的。“
桃灼然拉着她的手，让她在椅子上坐下。
她的手软软的，暖暖的，攥得桃灼然的手生疼。
“你爹官复原职，是好事。“
桃灼然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可你记着，这事出去了，别跟任何人提，是我在陛下面前说过话。“
柳美人一怔。
“为什么。“
“不为什么。“
桃灼然笑了笑，替她理了理跑散了的鬓发。
“你爹是被督察院查清楚的，是陛下圣明。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“
柳美人看着她。
半晌，她重重点了点头。
她是真明白了。
在这宫里，这种事，知道的人越少，对桃灼然越安全。她今天要是出去说一句“婉仪娘娘救了我爹“，明天就有人参桃灼然一本，说她交通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