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行宫，已是四月末。
园子里的牡丹早谢尽了，湖边的荷却开得正好。
新绿的叶子一张一张铺在水面，风一过，翻出浅碧色的底。
粉白的花苞从叶缝里探出来，沾着昨夜的露。
皇帝一到行宫就扎进后头的书房，这次南边为了防患于未然，提前把防汛的折子递了上去，说是提前做好准备，皇帝前三日都在忙这事儿
后宫这些人，一个也没召。
皇后歪在榻上翻折子，乐得清净。
昭德妃底下的人来来回回打听了几趟，眉头却皱着。
至于桃灼然，完全没在意，皇帝谁都不召那就是有事儿，打听来打听去，谁晓得是不是打听到皇帝耳朵里。
皇帝最讨厌有人打听政务还说妃子打听。
再说了她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忙。
淘宝店升级了，卖东西已经不能满足现在需求。
她要卖人。
这日午后，日头好，她换了件半新的水碧色宫装，摇着团扇，去柳美人宫里。
“听说玉湖的荷开了，去瞧瞧。”
柳美人如今见了她，比从前亲热多了，立刻跟着出来。
两人沿着湖边走。
柳美人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宫装，没怎么戴花，只鬓边别了一朵刚开的白荷。她生得本就柔，被这一湖的水色一映，眉眼越发淡，嘴唇却红。
“姐姐，这荷真香。”
她凑近一朵半开的花苞，轻轻嗅了嗅。
桃灼然笑着，由着她去。
这些荷花是花房新研制出的品种还取了个名字叫娥音，说是夏日刚入就能开。
到了临水的亭子，宫女摆了棋盘，又铺了几碟新做的绿豆糕。湖风穿亭而过，吹得柳美人鬓边那朵白荷颤巍巍的。
下了两盘棋，柳美人连输两盘，噘着嘴把棋子一推。
“姐姐又欺负我。”
“是你自己笨。”
桃灼然拿团扇拍了一下她的手背。
“再来一盘，让你三子。”
柳美人这才又笑，重新捏起棋子。
她们下的可不是围棋，而是五子棋。
她擅长的很，教会了柳没人也算有个伴，
廊外忽然有了脚步声。
很轻，被人陪着的那种。
前头是李德全躬身引路，后头跟着皇帝。他今日一件常服，袖口还沾着朱笔的印子，像是从书房直接过来的。
柳美人正捏着一枚黑子，听见脚步声，下意识回头。
那一瞬间。
她本就被惊了一下，眼睛睁得圆圆的，嘴唇微微张着。
湖风从她背后吹过来，把鬓边那朵白荷吹得颤了一下，也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吹到颊边。她整个人站在亭子的光影里，脸色被水面映得白里透粉。
那双眼，水汪汪的，像一只被人从草窠里惊起的小鹿。
皇帝的脚步，停住了。
他这几日在书房看的全是水灾、军报、官员互参。眼睛里是朱笔，是公文，是一板一眼的奏对。
’冷不丁抬头，撞进这一双眼睛里。
柳美人回过神来，吓得立刻就要跪。
“起来。”
皇帝自己先迈步进了亭子，目光却没挪开。
“你们倒清闲。”
桃灼然已经起身福了福，笑得自然。
“嫔妾听说花房研究的新品种能在这个时候开觉得稀奇便来看看看了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，走到栏杆边，望着湖面。
柳美人缩在桃灼然身后，半个身子藏着，只露出半张脸。那双眼还怯生生的，从桃灼然胳膊肘边上，偷偷抬起来，瞄了皇帝一眼。
就那一眼。
皇帝握着栏杆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收了一下。
以前也见过，不见得多好看，这次看了倒是不一样。
柳美人浑身一抖，从桃灼然身后出来，规规矩矩行礼。
“臣妾柳氏，参见陛下。”
声音软软的，尾音发颤。
“起来吧。”
皇帝望着湖面。
“在行宫，不必多礼。”
柳美人谢了恩，却没敢抬头，只垂着手站着。
亭子里静了一阵。荷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“陛下也来赏荷。”
桃灼然笑着打破沉默。
“这几日本要请陛下过来，又怕陛下政务忙。”
“南边折子多。”
皇帝叹了口气。他望着湖面，肩线松下来。
“出来走走，正好。”
柳美人一直没出声。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像一枝插在瓶里的白荷。
皇帝侧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柳氏。”
柳美人又是一抖，立刻抬头。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父亲的事，朕知道了。”
皇帝语气淡淡的。
“是底下人栽赃，如今官复原职，你不必再惦记。”
柳美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“噗通”跪下去。
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眼泪随即涌上来，却咬着嘴唇，没敢哭出声。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皇帝眉头动了动。
“起来。”
声音又软了几分。
“朕又没说什么，哭什么。”
柳美人用袖子抹着眼睛站起来，头还是低着，眼泪却越抹越多，像断了线。
桃灼然伸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，像哄小孩子。
“好了好了，陛下既然说了，这事就过去了，妹妹该高兴。”
柳美人抬起泪眼，先看了桃灼然一眼，又偷偷抬眼，瞄了皇帝一下。
那一眼，又怯，又柔。
皇帝望着湖面，没说话，可也没走。
风又吹过来，带着荷香。桃灼然看在眼里，轻轻拉了拉柳美人的袖子。
“妹妹，你不是说这荷花开得好，要折一支回去插瓶么？陛下在这儿，你怕什么。”
柳美人愣了一下。
她怯生生走到栏杆边，伸着手去够湖面那朵开得最盛的粉荷。她个子矮，够不着，踮起脚，半个身子探出去。
皇帝伸手，替她折了下来。
那枝荷还带着水，递到她面前。花瓣上的露水珠滚了一下。
柳美人抬头，撞进皇帝的目光里。
她脸一下子红透了。赶紧双手接过来，头垂得低低的。
“谢陛下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走，就站在亭子里，看着柳美人抱着那枝荷。她把荷贴在脸颊边上，低头闻了一下，嘴角偷偷翘起来。
太阳斜过来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湖面一只白鹭掠过去，翅膀点了点水。
李德全站在亭子外头，躬着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太监，小太监立刻弓着腰，沿着来路，往皇帝平日住的那处偏殿去了。
皇帝还在亭子里站着，没提回书房。
柳美人抱着那枝荷，安安静静地站在皇帝身侧，偶尔偷偷抬眼看他一眼，又赶紧低下头。
桃灼然站在另一边，手里摇着团扇，笑着看湖面上的荷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