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美人抱著那枝荷，安安靜靜站在皇帝身側，偶爾偷偷抬眼看他一眼，又趕緊低下頭。
桃灼然把團扇合上。
“陛下，嬪妾算著時辰，徽音也該睡醒了，得回去瞧瞧。“
皇帝“嗯“了一聲，目光從柳美人身上收回來。
“去吧。“
柳美人一听這話，立刻把荷往胳膊底下一夾，也跟著福身。
“嬪妾也陪姐姐。“
她剛要抬腳，桃灼然伸手按住了她。
“急什麼。“
桃灼然笑著轉向皇帝。
“陛下，嬪妾這妹妹，別的不會，就是愛下棋，方才跟嬪妾下了兩盤五子棋，輸得直噘嘴，嬪妾那點手藝，也敢在陛下面前獻丑，嬪妾早听說陛下手談是宮里第一，陛下既然這會兒不忙，不如教教妹妹？她這種笨手笨腳的，能得陛下指點兩句，是她的福氣。“
柳美人愣在那里。
“姐姐，我哪里笨了，我能和你僵持很久了。“
桃灼然點了點她的手背。
“陛下肯教你，是你天大的面子，還推三阻四的。“
皇帝看了柳美人一眼。
柳美人被他看得臉又紅了，頭垂下去。
“朕倒是會兩手。既是婉儀推薦，那就下一盤。“
柳美人抬起頭。
“陛下，嬪妾棋藝拙劣，怕掃了陛下的興。“
“無妨。“
皇帝在石凳上坐下。
李德全立刻叫小太監去取棋盤，一副雲子端上來，在石桌上鋪開。
柳美人站在原地，眼神往桃灼然這邊飄。桃灼然沖她擠了擠眼楮。
柳美人只好磨磨蹭蹭走過去，在皇帝對面坐下。
月白的裙子鋪在石凳上，她低著頭，兩只手規規矩矩擱在膝蓋上，指尖都在抖。
桃灼然看了看天色。
“陛下，那嬪妾先回去了。“
“你去吧，徽音醒了該找娘了。“
柳美人卻又抬頭。
“姐姐，要不嬪妾還是陪你，徽音公主那邊，嬪妾也想去瞧瞧。“
“急什麼。“
桃灼然替她理了理鬢邊那朵白荷。
“孩子有的是時間看，你難得有這個福氣，跟著陛下學兩手棋。回去了，也好跟你爹炫耀炫耀。“
她湊近柳美人耳邊。
“安心坐著。“
柳美人渾身一震，抬眼看她。桃灼然沖她溫和地笑了笑。
“去吧。“
桃灼然拍了拍她的肩，轉身對皇帝福了福。
“嬪妾告退，陛下慢教。“
皇帝“嗯“了一聲，已經在擺棋子。
桃灼然轉身，沿著湖邊慢慢走了。柳美人坐在亭子里，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，直到拐過一道橋，看不見了。
她回過頭。皇帝正拈著一枚黑子，抬眼看她。
“會下棋？“
“回陛下，會一點。“
“一點是多少。“
柳美人不知道該怎麼答。她確實會下，她爹教過她。可她爹是個清官，家里沒什麼好棋盤，她是在紙上畫的格子，拿圍棋子當五子棋下。
“就，能下完一盤。“
皇帝沒再問，把黑子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你先。“
柳美人捏起一枚棋子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盯著棋盤看了半天，不知道往哪落。皇帝也不催，端著茶慢慢喝。看她捏著棋子半天不落下，皇帝忽然伸手，把她捏棋子的那只手，輕輕往棋盤中間推了推。
柳美人手一抖，棋子落在了角上。她嚇得趕緊縮回手，頭垂得更低。皇帝沒說話，嘴角卻挑了一下。
回去的路上，赤豆跟在桃灼然身後，憋了一路。
走到半路，終于忍不住。
“娘娘，您怎麼把柳美人一個人留給陛下了？“
桃灼然搖著團扇。
“不然呢。“
“那可是陛下啊。這幾日誰都沒召。您要是留下，陛下肯定高興。“
“我留下，柳美人怎麼辦。“
“她自己回去唄。“
桃灼然笑了一聲。
“赤豆，你當柳美人傻麼。她今兒跟著我來，就是想見陛下。我要是一走，把她也帶走，她嘴上不說，心里得恨死我。“
赤豆愣了愣。
“可是娘娘，您不也是想讓陛下高興麼。“
桃灼然沒接這話。她在湖邊站定，回頭望了一眼，遠遠地，還能看見亭子里兩個人影。
“赤豆，你在這宮里待了這些日子，你說，我憑什麼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？“
“憑陛下寵著娘娘啊。“
“陛下寵我，是因為我這張臉，臉是會老的，等我三十歲、四十歲，臉上有了皺紋，陛下還會寵我麼？“
赤豆張著嘴，說不出話。
“我是婉儀，手底下有你們幾個，可我手底下能用的人有幾個？一個徽音，是個襁褓里的娃娃，一個你，是從小跟著我的丫鬟，除了你們，我說話，在這宮里還有誰听？“
她轉過身。
“柳美人不一樣，她沒靠山，沒娘家勢力，爹又是個清官，這種人，最需要有人拉一把，今天我拉她，她記我一輩子的情。“
赤豆眨著眼。
“娘娘的意思是...?“
“我一個人，再得寵，也就這樣了，可我手底下要是有十個八個柳美人呢？她們今天承我的情，明天替我在陛下面前說話，後天她們生了皇子公主，跟我這邊的孩子親，你說，這宮里是誰說了算？“
赤豆使勁點頭。
“奴婢明白了，娘娘是在收買人心。“
桃灼然被她逗笑了。
“收買，你這話說得難听。我不是在替柳美人爭寵，我是在給自己掙人。這宮里，光有陛下的寵不夠，寵這東西，今天有明天沒，可人不一樣。人是你實打實攢下來的，你幫過她，她欠著你，這債她得還。“
赤豆低著頭琢磨。
“那柳美人要是將來不認了呢。“
“她不會，她那種人，臉皮薄，心又軟。你對她好一分，她恨不得還你十分。她爹是個清官，教出來的女兒，壞不到哪去。“
“而且就算不認，我還你能下一個柳沒人呢。”
赤豆點了點頭。
“所以娘娘方才才說，讓她跟陛下學棋，她要是得了寵，肯定念著娘娘的好。“
桃灼然停下腳步，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亭子。隔得遠了，已經看不清人臉，只能看見兩個模糊的影子。
赤豆跟在後面走了一段，又開口。
“娘娘，那您方才說的十個八個，是什麼意思，您還要再找別的人？“
桃灼然搖著團扇，慢慢走。
“看緣分，這宮里沒靠山的，又不止柳美人一個，慢慢來，不急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