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美人昨儿夜里被陛下留下，今儿一早才回自己宫里，这事半个园子都知道了。
苏柔拉着两个选侍坐在临水廊下绣花，手里绣针往绷子上一插，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们瞧着，婉仪娘娘这一手，跟宫里塞人有什么两样，自己生了三公主，圣眷要是不够稳，就从底下挑一个软乎乎的，递到陛下跟前去，那人得了宠，心里记着她的好，将来替她说话，说穿了，就是把人当梯子使。”
旁边选侍笑了一声。
“可柳美人自己也愿意啊。”
“她愿意？她一个没靠山的，还敢不愿意，她爹那事，是谁替她在陛下面前说的？她记着人家的恩，人家让她往东，她敢往西么。”
这话顺着廊下飘出去，被柳美人身边一个跑腿的小宫女听见了。
小宫女一路跑回去，喘得直不起腰。柳美人正在镜前梳头发，一听这话，梳子“啪”地掉在妆台上。她脸都白了，
也顾不得重新梳头，披散着头发就往婉仪宫里跑。
桃灼然正在看徽音吃奶，赤豆进来回禀，说柳美人在殿外哭着要见。
“叫她进来。”
柳美人一进门，膝盖一软就跪了，眼泪刷地下来。
“姐姐。”
“这是做什么，起来说话。”
桃灼然把徽音递给奶娘，起身去扶。
柳美人不肯起，趴在地上，肩膀一抽一抽。
“姐姐，外头那些话，您听见了没有，他们说我是姐姐塞给陛下的，说我跟姐姐抢恩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桃灼然把她从地上拽起来，按到椅子上坐下。
“你先别哭，跟我说说，你自己是怎么想的。”
柳美人抬起泪眼，嗓子都劈了。
“我没想过抢，我柳家是什么人家，我自己心里清楚，我爹那条命，是姐姐替我求回来的，没有姐姐，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哭呢，我怎么敢跟姐姐抢，我连这个念头都没有过。”
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
“我就是怕姐姐听见那些话，也这么想我，怕姐姐不要我了。”
桃灼然笑了，递了块帕子过去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。”
柳美人攥着帕子，抽抽搭搭。
“那苏常在她凭什么这么说。”
“她就是想看咱们两个闹起来，你一哭，我一生气，心里有了隔阂，她就有地方钻了，这种闲言碎语，你要是当真，它就成真的了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。”
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，陛下留你，是陛下自己的意思，我让你学棋，是给你搭个桥，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，你心里记着我，比什么都强，外头说什么，由他们去。”
柳美人重重点头，坐了一会儿，才擦着脸走了。
当天晚上，皇帝处理完折子，来了婉仪宫里。
桃灼然正靠在窗边逗徽音，听见通报，赶紧起身行礼。皇帝摆了摆手，自己在榻上坐下。
奶娘把徽音抱下去，屋里只剩两个人。
皇帝端着茶，看了她一会儿。
他是很想知道桃灼然把柳美人推出来是为了争宠，还是完全不在乎自己。
就像皇后，自己的发妻，有了孩子一门心思就在孩子身上。
“今儿园子里，风言风语不少。”
“陛下说什么风言风语。”
“你少装，说你把柳氏塞到朕跟前来，拿她当梯子。”
桃灼然这才抬起头。
她没急着辩，先把手里的帕子放下，身子一软，从榻上挪过去，两条胳膊软软地圈上皇帝的脖子，整个人黏进他怀里。
脸颊贴着他的颈侧，呼吸一缕一缕扫过去。
“陛下也听这个？”
皇帝被她抱得一愣，手悬在半空。
“朕问问。你在意不在意。”
“我当然在意。”
她声音黏黏的，带着点委屈，舌尖轻轻扫过他耳下那一小块皮肤。
“听见别人这么说，我心里怎么可能不在意。”
皇帝的手落下来，搭在她腰上。
“那你怎么不问，怎么不哭。”
“问了，哭了，又有什么用。”
桃灼然抬起头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，指尖顺着他领口的盘扣，一颗一颗往下绕。
“这种假话，我要是攥着不放，天天去想，去生气，它可不就慢慢变成真的了么，我不在意它，它就是一句风刮过的话，什么都不是。”
她的身子往他怀里又沉了沉，半边肩都压在他胸口，声音压得低，贴着他耳朵。
“陛下，我跟您说句心里话，我再喜欢陛下，陛下也有后宫这么多人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他腰带那处，轻轻一勾。
“我一个人把陛下独占了，别的姐妹怎么办。我不敢妒忌，也不能妒忌。真要吃起醋来，第一个不高兴的，就是陛下您。”
皇帝笑了，伸手捏了捏她的脸，指腹蹭过她的下唇。
“你倒想得开。”
“我不是想得开。”
桃灼然在他怀里蹭了蹭，腰软得像没骨头，抬头亲了一下他的下巴，唇瓣停了一瞬才离开。
“我是明白。陛下的心，不是我一个人能装下的，我能在这儿占一块，就够知足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脸上带着点笑，又带着点委屈，呼吸越来越近，热气全喷在他颈窝里。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，伸手把她搂紧了，掌心顺着她的后背慢慢往下压。
“你啊，别人都想着怎么把朕往自己屋里拽，你倒好，还往外推。”
他低头，在她发顶吻了一下，唇一路往下，擦过她耳尖。
“我哪往外推了。”
桃灼然往他怀里又钻了钻，腿一弯，半跪半坐地贴在他身上，衣带松了半边，露出一截雪白的颈。
“柳妹妹性子软，一根筋的，你要是不拨着她点，得让人欺负了去。”
皇帝被她逗得笑出声，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。
“合着你在这儿跟朕算账呢。”
“我不敢跟陛下算账。”
她抬头，主动把唇送上去，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，又退开，眼睛弯着。
“我就是想让陛下高兴，陛下高兴了，我就高兴。”
皇帝没再说话，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，往自己怀里带。
屋里灯花爆了一下，影子晃了晃。
皇帝坐了一会儿，起身要回书房。
桃灼然送他到门口，替他理了理衣襟，指尖在他心口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陛下早些歇着。”
“嗯，你早些睡。别听那些闲话，睡不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桃灼然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，才回身把门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