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嫔妾原不想提，既然陛下问了，嫔妾也不敢瞒。那孙采女生病，昭华宫没主位没协理，按位份原该良容华去。
嫔妾先打发人去请了良容华，她只说自己身子不适，起不来床，身边人代着回的，怎么也不肯动。
嫔妾又等了一日，想着她兴许缓过来了，再打发人去问，这回连回话的人都支支吾吾，说容华吃了药睡下了，不便惊动。
底下人来回，说孙采女病得闭门不出，送饭都不应声，饭食搁在门口，放凉了又端回来，几乎没动过。
嫔妾听着不对，总不能叫人就这么烂在屋里。嫔妾这才硬着头皮去了。”
皇帝没插话，听着。
“嫔妾一去，那屋里味得吓人。”
桃灼然咬了咬唇。
“嫔妾也怕，可不去看一眼，心里不安，看了才知道，根本不是外头传的什么脏病。
是那屋子潮，又不通风，姑娘家捂着，闷出了带下的毛病，不传人，吃药净身就好。
嫔妾当时就请了太医，当着面瞧的，方子都开了孙采女起初还不愿意给太医看，是嫔妾劝了半天，说这事不看清楚，往后要是真传出去，她一个人担不起，她才点头。
嫔妾还嘱咐她身边人，把窗子支起来，被褥拿出去晒，别怕人看见，越是捂着越坏事。”
皇帝靠在椅背上。
“太医的话，朕自然信，可外头传得难听。”
“嫔妾知道难听。”
桃灼然抬起头。
“嫔妾这就把当时瞧病的太医叫来，陛下当面问，再叫一位太医来，给嫔妾把个脉，若真沾了那脏病，太医一搭手就知道，嫔妾也不抵赖。”
她知道皇帝来问就是怀疑，只是嘴巴说，皇帝肯定不信的。
人很快传来了。
当时去昭华宫的太医跪在地上，一五一十回得清楚，说孙采女是湿热下注，带下异常，绝非花柳脏病，不传人，药材方子都在，可呈上御览。
太医说得仔细，那屋子他去的时候，窗子关得严严实实，帘子也拉着，一进去就是一股闷潮气，被褥摸上去都潮乎乎的。
孙采女捂得严实，连脖子都不肯露，他隔着帕子诊了脉，又请宫女帮着看了舌苔，才断的症。
说白了就是屋里不通风，衣裳被褥不干爽，姑娘家身子又弱，湿热积在下头，日久成了带下之症。
这病不传人，跟花柳脏病是两码事，吃药将养，屋子通了风，被褥常晒，慢慢就好了。
皇帝又另传了一位老太医，当着面给桃灼然诊脉。老太医搭了半日手，又看了看舌苔，回说宝婉仪脉象平和，干干净净，半分浊邪也无。
“这病真的不传人？”
“不传人，只是妇人常见的湿热，好生将养便好，沾不到旁人身上。”
皇帝仍有担忧：“那宝婉仪在屋里坐了半晌，可能沾染上”
“绝不至于，隔着几步远，又是通风的屋子，脉象在这摆着，诸位娘娘大可放心，都是环境造成的，只要治疗痊愈，不影响后续的。”
这话也明显了，意思就是治好了，侍寝都可以，不传人。
皇帝神色这才松了些。
桃灼然却没借着这台阶下去，反而往前凑了半步，声音沉下来。
“陛下，嫔妾不怕查，查清楚了，嫔妾也清白，可嫔妾想说的是，这传谣的人，用心太毒。”
“怎么说。”
“姑娘家得这种病，本就是天大的耻事。”
桃灼然一字一句。
“换了旁人，多半是捂死不敢声张，自己躲着烂掉，如今嫔妾替她看了，请了太医，把这事摆明了，她才有活路，可这谣言一传，倒像是嫔妾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，连带着那病也成了真的，往后再有这样的事，谁还敢去帮，谁敢去看。帮人的，先把自己的名声搭进去。”
桃灼然继续抽泣
“传这话的人，就是算准了这一点，他知道这病污名，知道帮这种人的人最经不起泼脏水，所以才专往嫔妾身上引。
一箭双雕，既污了孙采女，又污了嫔妾。
他不用费什么力气，只要把这话往前推一推，嫔妾这阵子辛苦攒下的体面，就全塌了，这人算得精着呢，她知道嫔妾若不去，孙采女出了事，回头查起来，嫔妾头上一个协理不周的帽子跑不掉，嫔妾若去了，他就拿这病做文章，说嫔妾沾了脏东西。横竖都是坑，就等着嫔妾往里跳。”
皇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你觉得是谁。”
“嫔妾不敢妄断。”
桃灼然垂眼。
“可有一条，这传话的，断不是孙采女屋里的人。”
“为何。”
“自己小主得了这种病，屋里人躲还躲不及，怎么会四处张扬，传出去，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，脸上有什么光彩，旁人一问，你们小主什么病，她们答什么。
说轻了，人家不信，说重了，她们自己先沾上嫌疑。
她们只会把嘴闭得更紧，恨不得全宫都不知道，嫔妾还听说，孙采女屋里有个小宫女，前几日被人拉住问，吓得直哭，回去就发了烧，若真是她们自己传的，何至于怕成这样。”
桃灼然语气冷静下来。
“这种事，谁急着说，谁就有鬼，一个不受宠的采女，病了，值得谁这么大费周章地编故事，传这一场，醉翁之意，原不在她，是有人借她这个病，往嫔妾身上泼脏水。
嫔妾再往深里说一句，这人传话传得巧，先只说病，不说脏病，等话头起了，再一点点加码，今天添一句‘听说宝婉仪去看过’，明天添一句‘那病沾气儿就传’，这不是底下人闲磕牙能磕出来的路数，背后有人推着走呢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皇帝看着她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倒沉得住气，换了别的妃嫔，早哭着闹着来辩了。”
“嫔妾哭，是真委屈。”
桃灼然低下头。
“可嫔妾也知道，光哭没用，得把人证物证摆到陛下跟前，陛下才信，嫔妾要是只哭，陛下说不定还真以为嫔妾心里有鬼。”
皇帝嗯了一声，叫她起来。
“这事朕心里有数，谁在背后嚼舌根，朕会查。你好生当差，别听那些闲话。”
桃灼然福身应下，退了出去。
出了御书房，日头正好，赤豆在廊下等着，见她出来，忙迎上去，压低声音。
“娘娘，没事吧。”
“能有什么事。”
桃灼然理了理袖口，脚步不快。
“太医都叫来了，脉象也把了，谣言不攻自破。”
赤豆松了口气，又问，那娘娘说传谣的不是孙采女屋里的，到底是谁。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桃灼然瞥她一眼。
“这事儿啊让皇帝查吧，这事儿上头的不屑，只有下头的人才会这么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