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那桩事，皇帝到底是去查了。
李德全领着人，先从昭华宫附近当差的宫人问起，又顺着传话的路子，一个宫一个宫地捋。
问了七八日，话头绕来绕去，谁都说是听别人说的，谁也不肯认是自己先起的头。
底下人嘴紧，问不出个实在的。
皇帝也明白，这种闲话本来就查不出源头，真要一个个较真，后宫大半都要拖出来问。
最后只能把最早在浣衣局跟人嚼舌根的那个小宫女揪出来，杖责二十，打发去浣衣局做粗活，算是给这桩事一个交代。
其余人等，皇帝没再追究。
旨意下来那日，苏常在跟良容华坐在一处，听了也就过去了，谁也没往心里去。
底下人该说的说，该传的传，只是明面上不敢再提“脏病”两个字。
桃灼然听到回话，只嗯了一声，手里给徽音掖着小被子，没多问。
赤豆在旁边替她不平，说查了这么些日子，就处置了一个小宫女，真正挑事的人连根毛都没伤到。
桃灼然听了，只淡淡一句，能把小宫女推出来顶罪，已经是皇帝给这宫里留面子了，真要往深里查，谁脸上都不好看。
赤豆还想说，被她打发下去取果子了。
这桩事就算翻过去了。
皇帝心里也清楚，底下闲话不会真就断了，只是不敢再摆到明面上。他这一出面处置，本意是压一压，也给桃灼然一个交代，谁也不傻。
可宫里另一桩事，慢慢浮了上来。
萧嫔萧云姝进宫，封的是正五品嫔位，住偏殿，地方不大，陈设也一般。
按说她是定国公府的嫡女，又是皇帝亲自接进宫的，该是受宠的模样。
可自打她搬进去，皇帝那边竟一直没去过。
头几日，萧嫔宫里的人还抱着指望，每日梳妆打扮，备着茶水点心，从早等到晚。
等了七八日，皇帝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底下人心里开始犯嘀咕，高位份的妃嫔看在眼里，私底下议论，说这位萧嫔看着风光，原来是个空架子。
安妃跟艳昭仪碰面，话里话外都带着意思，说当初闹得那么大，如今陛下连门都不登，可见当初也就是一时新鲜。
艳昭仪听了，只淡淡笑一下，没接话。苏常在凑在良容华耳边说，瞧着吧，定国公府的脸这次是丢大了，花那么大力气把女儿送进来，结果陛下连看都懒得看。
良容华听了，低头喝茶，没敢附和。连萧嫔自己宫里的宫女，私下都开始嘀咕，娘娘这是怎么了，陛下怎么连个旨意都没有。
萧嫔自己心里也急，每日坐在窗边，听着外头脚步声就抬头，见不是皇帝，又把脸转回去。
她给家里写了封信，问父亲该怎么办，信发出去，定国公府那边也没什么主意，只回信叫她安分守己，别争别抢。
她把信揉了，扔在枕头底下，整日打扮得清清爽爽，就等皇帝那一句召见。
她心里清楚，自己是怎么进来的，这时候争不得，只能等，等陛下自己想起她来。
日子一天一天拖，她宫里的份例被管事太监一拖再拖，用度比旁的宫嫔薄了一层，她也只忍了，没敢为这点小事去皇帝跟前闹。
身边嬷嬷劝她，说娘娘好歹是国公府出来的，何苦受这份气。萧嫔只摇头，这时候闹起来，反倒落人口实。
这日午后，李容华推门进来，也不通报，一屁股坐在桃灼然对面，端起茶就喝了一口。
“桃灼然，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桃灼然正看徽音的小衣裳，抬头。
“你说。”
“那位萧嫔，陛下到现在都没去过吧。”
李容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。
“我就奇了怪了，当初在凉亭里搂得那么紧，跟丢了魂似的，这才进宫多久，怎么就跟忘了这个人一样。之前不是老喜欢了吗。”
桃灼然把小衣裳叠好，搁在一旁。
“喜欢归喜欢，宫里规矩在那儿摆着。她当初是怎么进宫的，满宫都看着，陛下这时候去，反倒落人口实。”
“什么落人口实。”
李容华撇撇嘴。
“陛下是天子，想去哪儿去哪儿，谁还敢说什么。我看就是新鲜劲儿过了，当初闹得满城风雨，封个嫔都委屈她了，如今呢，连门都不让进。”
“你别急着下结论。”
桃灼然伸手拨了拨徽音的小襁褓。
“这几日陛下肯定不会去。”
李容华一愣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刚处置完传闲话的宫女，这节骨眼上，陛下要是转头就去萧嫔那儿，外头又该说什么。他心里有数，得等这阵风头过去，给后宫一个交代，他要是这时候去，前头刚压下去的闲话又得起来，说什么他都护着这位萧嫔，连规矩都不顾了。”
李容华琢磨一下，点点头。
“也是。那得等多久。”
“等着看吧。”
桃灼然没再多说。
李容华坐了一会儿，又扯几句别的，说自己这几日吃了什么新鲜果子，哪个小宫女手脚不麻利，又抱怨一回宫里份例的绸缎颜色不好看，起身走了。
李容华一走，柳美人从里间出来，小声问，娘娘真觉得陛下这几日不会去。桃灼然把叠好的小衣裳收进匣子，说不会。
柳美人还想问，被她一句“急什么”挡了回去。
桃灼然这话，说中了。
皇帝确实又压了几日。可压着压着，才过了半个月，到底压不住了。
这日傍晚，李德全悄悄去萧嫔宫里传话，说陛下今晚过来用晚膳。
萧嫔一听，手都抖了，忙叫人重新梳妆，换一身素净衣裳，头发上只簪一支银簪，脸上薄薄扑层粉，看着清瘦又可怜。
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，把嘴角抿下去，让自己看着憔悴些，又拿帕子按了按眼角，逼出一点红。
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扮太张扬，得让皇帝觉得她受了委屈又不吭声，比那些哭着闹着争宠的懂事。
皇帝进来的时候，她起身福身，头埋得低低的，眼圈微红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，可一句抱怨都没说。
“嫔妾参见陛下。”
皇帝叫她起来。她站起来，脚步虚浮，像站不稳，伸手扶了一下桌角，才勉强稳住。
这副模样，比当初在亭子里那副张扬样子，又多了几分惹人怜惜。皇帝看着，心里那点压了半个月的东西，到底松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