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，李兰馨讲课的日子。
步烟到灵农司西偏堂时，堂里已经坐了大半。前排几个熟面孔，李兰馨站在堂前那张小木桌后，案上搁着一盆正在灌浆的青灵稻。
步烟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。李兰馨看见她，远远点了下头，等人坐满后便翻开册子开讲。
“今日讲灌浆三水。”声音清亮，“灌浆期是灵稻最后一道坎，水没管好，前面几个月都白搭。”
她在案上摆了三只小陶碗，碗里各盛着不同深浅的水。头一碗刚没稻根，浅得见底。第二碗没过半截茎秆。第三碗几乎满到碗沿。
“灌浆初期浅水勤灌，水层一寸左右，三天一换。灌浆中期深水养穗，水位升到两寸，五天一换。灌浆后期排水晒田，地干一干，谷粒才收得紧。最怕的是一直泡着，根烂了，穗再大也是瘪的。”
底下沙沙的记笔记声。步烟也翻开青皮本子，记下初期浅、中期深、后期干九个字。她想起自家那亩青灵稻，抽穗后一直浅水勤灌，倒是对上了。可这水管理里头的分寸，李兰馨讲得比她从前摸索的细。
课后散场，李兰馨追上来，从袖中取出一本笔记本：“你前阵子闭门谢客，孙不悔和廖秋梅的课你都没赶上。这是他们的讲课笔记，我帮你抄了一份。”
步烟接过来，道了谢。李兰馨又说：“孙大叔讲的《种子三浸》，浸种水温、浸种时长、浸种后催芽的时机。他种了十几年灵药，种子上的功夫比谁都细。廖姐姐讲的《灵蔬轮作三忌》，忌连作、忌同科轮作、忌根深与根浅同茬。她在台前画了张轮作图，青芽菜、赤灵茄、青灵椒、星露草、灵葱、灵蒜，排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回头请你喝茶。”步烟把本子收好。
“别回头了，就明天吧。”李兰馨笑，“灵米糕你出。”
午后，步烟先去了趟灵植堂。
她把《流云地气记略》《灵植四时手札》《常见病害与应对》三枚玉简还给了郑副堂主。郑副堂主接过玉简，翻看了一下，便点头收下。
“看得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“基础的东西看明白了，深的地方还欠火候。”步烟如实答。
郑副堂主看了她一眼，没再多问，只在册子上勾了一笔。
步烟接着去藏书阁借了三枚灵药处理相关的玉简，《灵植材料辨识》《灵材炮制手法》《低阶灵植药用部位采收》。她打算把灵植培育和灵材处理两头的工夫都补一补。灵植种出来是第一步，采收、炮制、入药才是完整的路数。魏丹师给了炼丹炉和手札，往后少不了跟灵材打交道。
从灵植堂出来，她绕去坊市材料铺，买了阵旗三面、灵砂两斤、引灵木边角料若干，另加一盒划线用的灵墨、一叠空白阵盘纸。这些都是《低阶阵法与灵植防护》里提到的材料，她要试着给院子里的灵药田布一层简易防护阵。由浅入深，慢慢吃透一些灵植适用的低阶阵法。
材料铺掌柜看她买得杂，多问了一句：“姑娘，阵旗和灵砂可不便宜，你买这些是要自己布阵？”
“先拿几样练手。”步烟没多解释，“成不成还不一定。”
掌柜也不追问，把东西包好递过来。一共花了一百多灵石。
傍晚回到院中，她按着《炼丹入门札记》第一页的“炉器温养法”，将炉子托在掌心，以青木炎缓缓祭炼。
丹田里那缕青木炎火种还只是个小火苗，微弱得很，连枯叶都烧不利索，更别提炼丹。但温养炉器不需大火，只需一缕温火日日浸润，让炉壁渐渐适应她的灵力频率。木灵火从掌心渗入炉身，像温水慢慢浸透一块干透的泥坯。炉身上的云纹在火气里微微发亮，暗青底色沉了一分。
她温了小半个时辰，把炉子收进储物袋。
温养七日，每日小半个时辰，急不得。
又摸出那本《炼丹入门札记》，从第一页看到第三页，重点记下三句话：一、火候宁小勿大，小了可补，大了难救。二、药材宁少勿多，少可再添，多了难调。三、中途宁等勿揭，揭盖即泄气，泄气即废丹。
魏丹师的笔迹干净利落：一阶下品聚气丹，主药土元参，辅以聚灵草加铁线藤花，火候分三段。第一段文火焙干，第二段中火融药，第三段猛火凝丹。炉温靠掌心灵力感知，不可急躁。
第二页记着“常见失败原因”。第一炉火候过猛，药汁焦糊。第二炉药材配比错了一钱，丹不成形。第三炉中途揭盖查看，灵气外泄，凝丹失败。失败记录比成功记录还多。
步烟一页一页往下翻，越看越觉得魏丹师这人做事细。连失败那几炉的炉温、时长、药材状态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魏丹师当年也是这么一炉一炉废过来的。”她嘀咕了一句。炼丹先不急，基础先打扎实。
当晚，她坐在书房里把李兰馨送来的笔记本展开细读。
孙不悔的《种子三浸》讲得实在，浸种水温要分三档，灵种不同水温不同；浸种时长看种壳厚薄，厚壳三日，薄壳一日；浸后催芽的时机要掐在芽尖将露未露那一刻，早了烂种，晚了僵芽。
廖秋梅的《灵蔬轮作三忌》更让她上心，她院里的赤灵茄和青灵椒刚轮作过一轮，正是按“忌连作”的道理来的。廖秋梅那幅轮作图，把常见灵蔬的轮作顺序标得清清楚楚，她打算照着图重新排一排明年春播的顺序。
学习暂告一段落，步烟起身去后院巡了一遍乌星菌。
菌丝在木段内部蔓延，表面覆了一层灰白色的菌霜，菌霜下面隐约能看见深褐色的菌丝网。木段孔口处冒出了几朵米粒大的菌蕾，灰白色，边缘还裹着一层薄薄的菌膜。她把菌棚的草帘掀开一角，让夜风灌进来，又把湿布重新覆好。
五月的日子，田里的活一茬接一茬。
老院子前的赤灵茄可以收获了。三分地，照常选了两百颗品相最好的制作赤茄热敷散。上一茬炼体后她感觉进度快了两成，这回有炼丹炉来温养药性，效果应该更佳。剩下的两百斤，她照旧交给刘姐，二十碎灵一斤，到手四十块下品灵石。
收完赤灵茄，词条在识海中安静浮起。这回只有八片「一月修为」和一个「半烬生烟」。
她闭目内观，丹田正中那团青色气团比半月前又胀大了一圈，约莫鹌鹑蛋大小，悬浮在气海中央，状如一粒悬浮的青色露珠。她试着催动掌心，气团凝为一缕青烟状的火焰虚影，约莫半指高，能微微照亮周围三尺，引火比从前顺畅了许多。虽还不能用于战斗，但至少点个火、温个炉，不必再费灵力去搓木取火了。
回到前院，路过引灵木旁那排凝气花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凝气花长势不错，凝气雾比闭关前浓了一层，叶片饱满，根茎扎实。
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，灵稻在晚风里轻轻晃着，灵泉从竹管里滴进池面，一声一声，不慌不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