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地形。
脚下这片坡地不算开阔，灌木太密，普通人站这里连十步外的树影都看不清。右前方有一处岩壁凹陷，朝南，能挡北面来的风。她当机立断，轻身术催到足底，朝那个方向掠过去。一边赶路一边把青锋短剑握在手里，又摸出两张火球符捏在指间。
天色越来越暗。林间光从灰白沉入灰蓝，又从灰蓝沉入一片模糊墨色。小半刻钟后，她到了那处凹槽。
比远处看时浅得多。只到膝盖高，人蜷进去，半个身子露在外面。挡不住风，更挡不住妖兽。她蹲下摸了摸凹槽底部，苔藓湿滑，石缝里有细碎水珠渗出来，潮气重。
“不行。”她站起来，往四周看了一圈。
林子越来越黑，视线从十步缩到五步，又从五步缩到三步。她试着催动三壤青木身，将地气引入足底，感知范围勉强扩到十步左右，但灵力消耗比白天快得多。算了算剩下的灵力，最多再撑半个时辰。
练气四层能凭的就是耳聪目明。夜风穿过灌木的声调、碎石滚落的轻重、腐叶底下有没有虫蚁翻动的细响，一样样听进耳朵里。
又往前摸索了一段，三丈外全是腐叶和灌木，没有合适藏身处。再往前，她听见风穿过树冠的声音变了。有一处风声被什么东西挡住了，沉沉的，闷闷的，不像灌木。
她循着那声响摸过去。
近前才看到一棵巨大的铁杉。树干粗得需三四个人合抱，树皮暗红褐色，纵裂深密。铁杉根系像巨蟒一样扎进山坡，树根之间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腔，洞口被垂下的藤蔓遮了大半。
她拨开藤蔓，蹲下来探了探洞内。干燥，能容两个人并排坐着，头顶有几片交错的树皮挡风遮雨，底部积着一层松软的腐木屑和干枯松针。没有积水，也没有动物活动的痕迹。
她侧身钻进去，背靠内壁坐下，双腿蜷起来。
从袖中取出符箓，在洞口布了一道简易警戒阵。阵纹不复杂，一道灵力灌入符纸，贴在洞口内侧树皮上，若有活物靠近三丈之内，符纸会微微发烫示警。
布好之后，她靠着树根坐下，啃了两口干粮。
储物袋里，赤脉土沉甸甸压着底。几块干粮、一壶水、五株土元参、几株不入品灵药和一张阵盘残片。她清点了一遍，心里稍微踏实了些。
“多装是对的。”她把干粮咽下去，“再来一趟，我都不一定找得着那地方。”
嚼了两口，她停下来，看着面前黑黢黢的林子。
忽然想起几个月前，赵大姐带着她进山采药，也是走岔了路。她差点被一条一阶赤练蛇了结了，千钧一发之际是赵大姐找过来，一剑灭杀了赤练蛇，才救了她。
她当时差点哭出来，还不肯用解毒散。赵大姐温柔又气愤地把她领下山，一路骂骂咧咧：“你这丫头，一定得记住，命比灵石重要，进山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。”
现在她坐在山脉深处的树洞里，储物袋里备着周全的攻防手段和充足的干粮。
也算是出师了？
虽然再没有人会从北坡绕过来喊她的名字。赵大姐和小满去了太虚剑宗，小雁在她家中和她娘亲其乐融融，杨叔腿脚不好上不了山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，嚼了两口，咽下去。
“没事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天亮了就好了。”
又想起白天在北山找赤脉土的时候，路过的地方全是脚印和采集痕迹。
那时候她还在想“人真多”。现在这里一个脚印都没有。
“猥琐发育好难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，“连路都走不回去。”
练气四层的修士在山脉深处过夜，最怕的不是大型妖兽，而是那些不起眼的东西。
大约过了一个时辰，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不是从正面来的，是从头顶。
步烟睁开眼，没有动。她侧耳听了片刻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洞上方的小缝隙里钻动。碎石偶尔簌簌落下几粒，落在她肩头。
她慢慢握住青锋短剑。
声音停了。然后又响起来，比刚才更近。步烟感觉到头顶有一小片阴影在移动，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腥气。
她猛地抬头——
一双暗黄色的眼睛正从树洞上方的缝隙里往下看她。
一阶下品妖兽石鳞蜥，善夜行，喜欢蜷在岩缝和树洞里睡觉。它不主动攻击人，但如果被逼急了会咬——被它咬一口，伤口会僵硬半个时辰。
步烟和石鳞蜥对视了三息。
她缓缓松开短剑，从灵宠袋里摸出一条金线蚯蚓。石鳞蜥是杂食偏肉食的妖兽，对蠕动的活物有本能的捕食欲。金线蚯蚓体表带有极淡的土灵气，对石鳞蜥来说是“会动的点心”。
石鳞蜥歪了歪头，慢慢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，四足一蹬，脑袋往前一探，张嘴叼住蚯蚓，原地甩两下脑袋，整条吞了进去。
步烟又放了一条在它旁边，退后一步。
石鳞蜥凑近，脑袋一探，张嘴叼住，仰头一吞。它舔了舔嘴角，又抬头看着步烟。
她又放了一条。
石鳞蜥照例叼走吞掉，尾巴尖翘得比刚才高了一些。第三条放下去的时候，它吃得更快了，吞完之后在原地转了个圈，像在找还有没有。
步烟蹲下来把手掌摊开给它看，空了。
石鳞蜥盯着她的掌心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尾巴一摇一摆地爬回石缝里，钻进去之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步烟蹲在原地，石缝里传来极轻的窸窣声，渐渐远了。
“三条金线蚯蚓换一只石鳞蜥不咬人。”她低声算了一笔账，“划算。”
松了一口气，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。
她不敢再闭眼了。
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，确认四周没有动静，步烟才盘起腿，开始打坐恢复灵力。
她运转乙木长青诀，呼吸渐渐绵长。经脉里的灵力顺着任督二脉缓缓流转，从丹田出发，过膻中，绕肩井，沿手三阴经往指尖走，再折回手三阳经，过百会，沿督脉下行，归入气海。
树洞外面那片林子太密了。流云山脉外围这片区域，草木灵气比别处浓出一截，她进山之前只当是背阴坡湿气重，没有细想。
此刻灵力运转恢复之后，周身毛孔自然张开，那股浓稠的草木灵气顺着毛孔往经脉里渗，像溪水渗入干涸的河床。她本能地运转乙木长青诀，想把那缕灵气导入丹田——
功法运转的瞬间，丹田里那团青色气旋猛然一震，旋转速度骤然加快，从缓慢溪流转为湍急旋涡。经脉中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往丹田涌去，从四肢、从任督、从奇经八脉，所有木属性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，一股脑汇入气海。
她睁开眼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尖微微发颤，但不是灵力失控的那种颤抖。她能感觉到丹田里的气旋在加速旋转的同时，正把涌入的草木灵气一层层剥离、转化、吸收。那些灵气中夹杂着极细的草木精粹，像一粒粒微缩种子落在气旋中心，被旋涡碾碎、融化、融进青色灵力里。
丹田里的气旋还在旋转，但速度已经缓下来了。从湍急旋涡转为沉稳螺旋，一圈一圈，匀而有力。她闭上眼，继续运转乙木长青诀，把最后那层剥离出来的草木精粹收进经脉。
又过了约莫小半炷香，气旋彻底稳下来。丹田里的灵力从散漫青雾凝成一道紧实螺旋，贴在气海中央，缓慢自转。
她动了动手指，灵力从丹田流向指尖，速度快了不止一线。攥了攥拳头，掌心里有一股温润的力在缓缓流动。不躁，不浮。
就在这时——
识海深处浮起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。
像针尖点在水面上，一圈极淡涟漪从识海正中荡开。
她睁开眼，系统浮出一行小字：
「【慧眼识遗】检测到近距离范围内存在微弱灵物残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