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头看了看身下的树根。
什么也没有。
步烟运转地引术，把感知往地下延伸。脚底的根系层层叠叠，缝隙里塞满了年深日久的腐叶和泥土。一层一层往下探，像在米缸里翻找一粒沙子。耐心地探到最深处，两根粗壮树根的交叉缝隙里，终于触到了一缕极微弱的灵气。
细得像一根头发丝，几乎和周围的腐土融为一体。要不是慧眼识遗提示了，她绝对注意不到。
步烟侧身趴下来，用药锄伸进树根缝隙，一点一点拨开积年的碎屑和泥土。地引术和培土术辅助着，终于探到了一个三寸来长，表面粗糙干裂，像一截普通的枯枝。御物术取出来，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通体枯黄，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。凑近鼻尖闻了闻，腐土味、枯木味，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青涩气息，像雨后春笋冒出来的第一茬嫩芽。
系统提示极轻地浮起：
【青灵竹·枯节。一阶上品灵竹残枝，生机未绝。以灵泉水浸养、木灵力温润，可望重新抽芽。成株后竹节含灵气，可制符笔。】
步烟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一阶上品灵竹，她曾在《灵植四时手札》里见过此物的记载。青灵竹是制作符笔的上佳材料，成株后的竹节富含灵气，笔锋含灵，书写时灵气流转顺畅，画出的符纹比寻常符笔更匀、更稳。这种东西，在流云坊市是有价无市的。
她把枯节放进竹篓最底层，用干净的油纸裹好，靠着树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赤脉土找齐了，阵盘碎片还差两片，但捡到了一截青灵竹枯节。
她盯着竹节上那一线青意——那么细，那么微弱，但确实在那里。枯了不知多久的竹节，居然还活着。
她决定回去以后先找灵泉水泡上，每天用木灵力养着。不着急，慢慢养。青灵竹这东西，急不得。养得活，往后画符就有一支好笔；养不活，也不亏，本就是捡来的。
步烟还在盘腿调息间，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闷响。
咚。咚。咚。
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每一步落下，地面都在微微发颤，那震颤顺着泥土、树根一路爬上来，震得她后背发麻，心口发紧。
灌木丛被粗暴拨开，枝干折断的脆响接连传来，一个庞大的身影出现在树洞前。
足有一人半高，外形像一头巨熊，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厚重甲壳。甲壳上流动着岩浆般的纹路，橙红色的光在缝隙间明灭不定，像壳底下封印着一条微型火脉。每呼一口气，鼻孔里便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流，地面上的落叶瞬间卷曲发黑，边缘泛起细碎的火星。
步烟的瞳孔骤缩。
熔甲兽，一阶上品火属性妖兽。
这东西比她高出一个境界，皮糙肉厚到离谱，她在《妖兽习性速查》里读到过。熔甲兽的甲壳硬度接近低阶法器，普通刀剑砍上去连痕都留不下。它栖息在火脉深处，以火属性灵矿为食，性情暴烈，领地意识极强，凡是闯入它地盘的活物，一律碾碎。
熔甲兽低下头，用鼻子嗅了嗅树洞入口的藤蔓。鼻息喷在藤蔓上，藤刺碰到它的前爪，被灼得滋滋冒烟，瞬间枯萎了大半，卷曲的叶片在热浪里化为灰烬。庞大的头颅往洞口探了探，暗红色的竖瞳在暗处泛着幽光，像两枚烧透了的火炭。
硫味更浓了，浓得呛人。步烟的皮肤开始发烫，贴在树洞内壁的后背像被一块烧热的石板抵着。她把呼吸压到极缓，三壤青木身勾着地气，整个人沉入树洞底部的腐木屑里，像一块嵌进树根的石头。
熔甲兽的鼻尖几乎探进了洞口。灼热的气流灌进来，步烟额前的碎发被烤得卷曲，捏着火球符的指节泛白。
她没有时间犹豫，本能地从树洞另一侧的窄缝里挤了出去。
熔甲兽一爪子拍向树洞，整个铁杉树干剧烈摇晃，碎屑簌簌落下。步烟刚跑出洞口就被冲击波推得踉跄两步，差点摔倒。她没有回头，拼命跑。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，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。熔甲兽速度不快，但步幅极大，几步就追上了她。
一只巨大的爪子拍向她的后背。
步烟来不及闪避，硬生生扛了这一下。
三壤青木身的青纹在皮肤上疯狂流转，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她整个人被拍得向前扑出去，脸朝下摔在地上，嘴里尝到了泥土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腥涩。左肩一阵剧痛，骨头八成裂了。
熔甲兽又抬起爪子。
步烟知道跑不过。这畜生的步幅太大，四条粗壮的腿每一步都碾碎一片灌木，地面被踩出深深的爪印，碎石断枝在它脚下像干草一样被碾成粉末。直线跑，她绝对跑不掉。
她左手探入怀中，摸到那枚贴身收着的镇岳玉佩。灵力灌入的瞬间，一股沉滞的土黄色光晕从她掌心扩散开来，像一块无形的巨石从天而降，砸在熔甲兽的四肢上。
那畜生的动作猛地一滞。
巨爪拍到一半，硬生生被压慢了半拍。庞大的身躯往前一倾，甲壳上的岩浆纹路明灭不定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关节。
这半拍，就是她的活路。
步烟侧身翻滚出去，短剑从腰间抽出，刹那间剑柄上已经贴好一张剑罡符。她将灵力灌入符中，剑身骤然亮起一层刺目的金芒，像一截烧红的金铁。
她一剑刺向甲壳的接缝处。短剑尖端挤进两片甲壳之间的缝隙，金芒沿着刃口涌入，像热刀切进了冻住的油脂里。熔甲兽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，巨爪横扫过来，步烟侧身翻滚，短剑从甲壳缝隙里抽出来，带出一小片碎屑和一丝暗红色的血。
她退后两步，又摸出第二张剑罡符。
熔甲兽被那一剑激怒了。甲壳上的岩浆纹路骤然亮了一瞬，全身的热气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。步烟能感觉到眉毛和额前碎发被烤得卷曲，皮肤上的三壤青木身纹路在高温下疯狂流转，勉强抵住那股灼烧感。连呼吸都烫喉咙，空气里全是硫磺和焦糊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她等了半息。
熔甲兽扑过来的瞬间，她将第二张剑罡符的灵力全部灌入。这次没刺甲壳，而是刺向了它的眼睛。
金芒在熔甲兽眼前炸开，那畜生本能地偏头闭眼，巨爪拍空，身体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了一步。步烟抓住这一瞬，侧身从它腹侧滑过去，短剑在甲壳接缝处又划了一道，带出第二道血线。
但不够。
一剑换一处裂缝，三道裂缝加起来也破不开它的甲壳。熔甲兽皮糙肉厚，这点伤对它来说像被荆棘扎了几下，除了疼，不影响行动。步烟心里清楚，她灵力去了大半。再打下去，她耗不过它。
她不敢再恋战，把短剑收回腰间，撒腿就跑。
熔甲兽追了上来。
它碾过灌木，撞断小树，地面在它脚下震颤。步烟专挑窄道和灌木丛钻，可熔甲兽对这片林子熟得很，每一次转弯都咬得极紧，连一步都不肯落下。灼热的气浪从背后扑过来，一阵接一阵，像有人举着一团火在后面撵。她左肩方才翻滚时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，跑动时扯得生疼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，滴在腐叶上。
她没空回头看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往上风处跑。熔甲兽靠火脉余气战斗，离火脉越远，才有一线生机。
林子里风向乱，她得找到那条对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