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跑出密林，冲上一片碎石坡。
碎石坡上风大，没遮没挡。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，踩一脚滑半脚，站都站不稳。
步烟站在坡中间，心里一沉。
她是练气四层，又专修炼体，筋骨皮肉比同阶修士结实得多。可眼下这个地形，再结实也白搭。她转头想往林子里退，身后一股热浪已经逼了上来。
熔甲兽堵在坡底。
暗红甲壳上岩浆纹路明灭不定，周身裹着一层薄薄的火属性妖气，连空气都被烤得扭曲。它没急着扑，站在坡底抬头，暗红竖瞳死死锁住她。
低沉的兽吼从胸腔里滚出来。它张开巨口，喉咙深处一团赤红光团飞速凝聚、膨胀，狂暴的火属妖力往外泄，热浪顺着坡面往上卷，脚下碎石都烫得发烫。
步烟瞳孔一缩。
一阶上品熔甲兽的火攻，练气四层挨一下就得碎。她没犹豫，丹田里灵力瞬间灌进四肢，三壤青木身的青纹从脚底窜上来，覆住皮肉筋骨。她不退反进，借着坡势旋身，足尖在碎石上连点，拼了命往坡顶冲。
身后轰一声炸响。
火浪喷出来，赤色火光席卷整片坡面。狂暴气浪撞在她后背上，把她整个人掀得往前扑出去，重重摔在碎石坡上。
碎石刮过掌心、膝盖、手肘，几道血痕瞬间渗出血珠，沾在灰白碎石上。火辣辣的疼顺着伤口蔓延全身。
但炼体的底子还在。
步烟咬紧牙关，腰腹一发力，借着摔势翻滚起来。脚步踉跄，可没停，继续往坡顶冲。灵气不停滋养肉身，顶着热浪灼烧。
坡下，熔甲兽动了。
粗壮覆甲的蹄子碾碎坡面碎石，层层松动的岩层被它踩得轰然塌陷，碎石滚滚往下落。它四肢扎地极稳，每一步都砸出寸许深坑，沉重的身躯带着蛮横妖力往上爬。一阶上品妖兽的体魄硬得离谱，加上火甲护体，碎石根本伤不了它。转眼之间，速度暴涨，追到坡面中段，离她不过数丈。
风声贯耳，热浪扑面，杀机贴背。
步烟跑到坡顶，往下一看——前面是一道陡崖，坡下全是密林，跳下去不知底下是什么。她回头，没有路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反手抽出青锋短剑，左手剑罡符在剑身上一拍。乙木长青诀催动，青藤之气沿经脉灌入剑脊，剑身骤然亮起一层薄光。她将剑往身前一横，脚踏碎石，不退反进，朝坡下冲了两步。身贴剑走，从熔甲兽扬起的巨爪侧方斜斜穿入。青锋贴着甲壳接缝划过去，剑尖挑开一道浅浅的白痕。熔甲兽一掌拍空，庞大的身躯往前一倾。
步烟转身折步，借腰力斜劈而下。剑锋劈在方才第一剑留下的白痕上，青光一盛，甲壳接缝处崩开一道细纹。熔甲兽吃痛，巨爪横扫。步烟脚尖一点碎石，轻身术催到极致，整个人腾空翻过巨爪，落地时膝盖一弯卸了力道。下蹲横削，剑走低位，青锋贴着熔甲兽的前腿关节切过去。这一剑削在腿弯的软甲上，带出一线暗红的血。熔甲兽重心偏了半寸。
但它只是偏了半寸。
一阶上品妖兽的体格太厚，熔甲兽张开嘴，喉咙深处的红光再次亮起。
步烟不等它喷火。左手掐诀，灵雨诀化成的甘霖术从掌心炸开。细密的水雾铺天盖地罩下来，碎石坡被灵泉水浸润，表层碎石裹上一层湿滑的水膜，脚踩上去直打滑。
熔甲兽四爪抓地，可它方才被甘霖术浇了一身，甲壳上的岩浆纹路遇水嘶嘶作响，温度骤降，巨爪踩在湿滑的碎石上猛地一滑，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，朝坡下滚去。
步烟趁它翻滚的那一瞬，右手探入怀中摸出血爆符。她咬破舌尖，将一口精血喷在符面上。符纸瞬间燃烧，一股远超她自身修为的狂暴灵力从掌心炸开，直直轰在熔甲兽的侧腹甲壳上。
轰的一声闷响，甲壳上崩开一道裂纹，暗红色的血从缝隙里渗出来。熔甲兽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嚎，庞大的身躯被那股冲击力推得横移了半步，前爪一软，在碎石坡上滑了一段，碎石哗啦啦往下滚。
步烟转身跳下陡崖。
风从耳边灌过，树影从眼前劈面而来。她伸手抓住一根横生的老藤，藤条猛地一沉，把她坠在半空。掌心火辣辣地疼，但她没松手。身下是密林，黑黢黢一片。她咬着牙，一寸一寸往下挪，脚终于踩到了实地。
她松开藤条，蹲在树根后，抬头往上看。
坡顶那边，熔甲兽的痛嚎还在继续。它挣扎着站起来，追到坡顶，庞大的身躯在崖边停住，低头往下看。那双暗红色的竖瞳在暮色里泛着幽光，像两枚烧透了的火炭，明明灭灭。
它嗅了嗅崖下的空气，鼻息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流，树梢的叶子被烤得卷曲。
步烟缩在树根后，一动不动。
熔甲兽在崖边站了很久。鼻息一遍遍扫过崖下，热浪一阵一阵扑下来，步烟额前的碎发被烤得焦卷。
终于，熔甲兽低吼了一声，不甘地转过身，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远去。
步烟又等了很久，直到崖顶彻底没了声息，直到夜风重新吹进林子。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，掌心全是汗。
她靠着树根坐下来，大口喘气。左肩的伤还在渗血，精血亏了大半，丹田里的灵力只剩不到一成。她摸出回春丹塞进嘴里，止血符止血后又撕了一截里衣布条把肩上的伤口缠紧。
她辨了辨方向，溪涧的水气在东南，远，但能走。她扶着树干站起来，一步一步往那边挪。
身后，崖顶方向忽然又传来一声极远的低吼。步烟脚步一顿。那声音闷闷的，带着不甘。
她侧耳听了一会儿，确认那畜生没有回头。
“行，走了就好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，继续往前走。她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了，周围全是陌生的树和石头。但至少，熔甲兽没跟上来。
“平时练的，都没白练。”
天亮之后，她在一处溪流拐弯的地方遇到了一队人。五个人，三男两女，装备齐全，一看就是结伴进山采猎的散修小队。
为首的是个练气六层的大汉，手里拎着一头刚猎到的灰鬃野猪，正招呼同伴歇脚。步烟下意识往路边走，想绕过去。
“诶，等一下。”
大汉叫住了她。步烟停下来，手已经悄悄握住了短剑。
大汉看着步烟脸色发白，嘴唇没什么血色的样子，左肩有一道深色的痕，像是被血浸过又干了。忽然笑了：“你是步烟吧？流云坊市的步烟？”
步烟微微戒备：“我是。你们认识我？”
“何止认识！”大汉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挤上前来，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半个调，“我上过你的地引术课！就灵植堂上的！”
步烟愣了一下，想起来了。步烟朝他微微点了下头，把竹篓换到右肩，像是随手一挪。左肩的动作不快不慢，看不出半点滞涩。
“我记得你，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问了个问题，地引术能不能感应到灵脉走向。”
瘦高个儿使劲点头：“对对对！就是那个！你当时说理论上行得通，但练气期神识铺不开，得靠实地经验补。我回去琢磨了半个月，越琢磨越觉得你说得在理。”
大汉在一旁笑了两声，正了正脸色，抱拳道：“步道友，我姓赵，这几位是我队友。我们打坊市过来，往这边走是为了猎赤鬃岩蜥。你一个人从深处出来的？”
“嗯，来采些培育灵植的物件，走岔了路，昨晚在山里过了一夜。”
步烟没有隐瞒。赵姓大汉瞥了一眼她，又扫了一眼竹篓，神色认真起来：“赤脉土？那地方火属性灵气浓，有妖兽守着，你一个人进去的？”
“就撞上一头熔甲兽，还好跑得快。”步烟说，“差点没回来。”
赵姓大汉沉默了一瞬，朝她郑重抱了抱拳：“步道友，能在山脉深处独自过夜，遇上一阶上品妖兽还能活着走出来，练气中期散修里，你是这个。”大拇指竖得高高的。
步烟摆摆手：“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也是本事。”赵姓大汉说，“以后进山最好别一个人。你灵植术再高，山脉里吃人的不是灵植，是妖兽和人。”
瘦高个儿已经凑过来看她竹篓里的赤脉土了，眼睛放光：“这纯度不错啊，比我们之前采到的好多了。步道友，你是怎么找到的？”
“地引术顺着地气摸的。”
瘦高个儿一拍大腿：“果然！你那堂课讲的地气感应方法是真的管用！回去我就练！”
五个人和步烟同行了一段路。途中赵姓大汉压低了声音：“昨天有一队人进了火脉余支那一带，七个人，都是练气五六层的。回来的时候少了两个。”
步烟脚步一顿：“少了两个？”
“说是被赤鬃岩蜥伤的，一人重伤一人失踪。”赵姓大汉摇了摇头，“山脉深处就是这样，运气不好的时候，修为再高也白搭。”
步烟没说话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短剑。
她又想起夜里听到的那两声兽吼。如果她当时不是恰好躲进了树洞，如果石鳞蜥没有吃完金线蚯蚓就离开，如果——
没有如果。她活着出来了。
“多谢几位。”步烟抱了拳，目送他们走远。
五人走出几步，瘦高个儿还回头朝她挥了挥手。步烟站在山口，等他们的身影拐过山坳，才慢慢转过身。
她一路前行，往南区走。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撑得极稳。直到看见南区的田埂，才放慢脚步，把压在喉咙里的一口气慢慢吐出来。
斗篷底下的手，攥着回春丹的药瓶，已经被汗浸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