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散修收了五十多斤乌星菌、两段青冈木段,外加写得细致的培育法子,再三谢过步烟,揣着菌筐满意回家了。
小雁提着自己那八斤乌星菌,也分了两段品相绝佳的菌木,一路跟在步烟身侧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从菌棚里出菇的架势,说到晒干后能卖多少灵石,又说到往后要再扩两段木,话密得像青鸟衔着一串好消息往树上蹦。
两人并肩踏着午后暖阳,顺着田埂慢悠悠回到坊市。田间灵禾翻着浅绿浪,步烟指尖还残留着采收灵菌时温润的草木气息。识海内新得的词条安稳沉淀,朽木星纹袋静静蛰伏,无声印证着她这段时日的勤恳。
她心底记着一桩要紧事。
当初被录入菁莪谱时,许堂主特意提点过,下半年灵植堂有一批濒危灵种即将下放给坊内灵植师委托养护。这类灵种苗株孱弱、生机微薄、但品阶一贯不低,正符合步烟所需。灵植堂一直在筛选合适的养植人选,许淳风看她种田稳、养植细、心性沉,便给她留了个名额,让她若是有心、接得住,便可自行前去登记申领。
如今头一桩正式委托顺利完成,乌星菌品相极佳,还养出了带星纹的上等成色。步烟觉得时机已然成熟。
“小雁,你先回家,记得青冈木段尽早安排妥当,我去趟灵植堂。”
小雁了然点头:“好嘞!你要去登记认养难养的灵种是吧?你尽管去!我相信你一定能养好。”
两人在街口道别。步烟独自转身,径直走向灵植堂。
堂内人声熙熙攘攘,却井然有序。步烟熟门熟路走到专项委托登记的柜台前排队,听见前面几个人正议论下半年那批濒危灵种。
“听说有七八种,最次的都是一阶上品。”
“苗弱得很,去年托管的那批死了一半多。”
“所以才给补贴高啊,养活一株抵种三亩灵田。”
步烟听着,心里默默盘算。她修为不过练气四层,一阶下品灵植师,有一阶中品灵田,按规矩够得上一阶上品的养护资格。
值守的灵植堂弟子认得她——夏祭时见过,又见她气息愈发凝练、周身草木灵韵纯净温和,态度分外温和:“步道友今日前来,是要登记灵田事项,还是承接培育委托?”
“我来登记申领下半年的濒危灵种养护委托。此前许堂主曾允我可自行报名。”
值守弟子闻言一怔,随即恍然。那批濒危灵种往年几次下放,不少灵种因灵农把控不好湿度、灵气、光照,大半幼苗枯死损耗。正因损耗太大、极其费心,这批灵种迟迟未定下人选,悬在灵植堂许久。
他抬眼打量步烟,见她年岁不大,眼底却沉静,未曾面露怯意,不由得多了几分认真:“步道友可要思虑清楚?这批灵种天生生机残缺,娇气难养,控水控灵控温分毫差错不得,损耗率极高。养护期间不许转手、不许放弃。养死了,灵植堂会扣品级分。”
步烟微微颔首:“我思虑清楚了。寻常养护细节我有把握应对。而且——”她从储物袋里掏出几朵新鲜乌星菌,“上午刚收的一阶中品乌星菌,首批八组段木,产量八十六斤。”
值守弟子接过来细看,菌盖饱满圆润,白星细密匀净,确实是上等品相。他点点头,不再多劝,当即取出登记玉册与灵墨:
“既你心意已决,我便为你登记备案。待下月灵种清点完毕,灵植堂会统一通知申领之人领取幼苗。”
笔尖落册,微光一闪。
【流云坊市·灵植堂濒危灵种养护委托·已登记:步烟】
步烟确认完信息,谢过值守弟子,转身走出灵植堂。
小雁那边,一路脚步轻快。
怀里护着两只装着青冈木段的布袋,还有一袋八斤新鲜乌星菌。两段带鲜活菌丝的菌木,一套米汤锯末扩繁法子,都是步烟给她的。以往她只能看着步烟种田养灵植,如今她也能有自己的灵菌小棚了。
她家在坊市是老住户,院落老旧却干净。青砖墙角爬着湿润苔痕,背阴通风、避光温润,正好合乌星菌的生长习性。
她娘正在院里晾灵菜,见女儿抱着两只旧布袋回来,便问:“从步烟那儿回来了?拿的什么,这么沉。”
“乌星菌,步烟分给我的那一成。”
小雁把布袋搁在石桌上,解开袋口。八斤乌星菌露出来,菌盖饱满圆润,白星点点,温润的木质灵息从菌盖里渗出来。
她娘凑近看了一眼,愣了一下:“这品相,比坊市干货铺子里卖的好太多了。步烟真舍得。”
“她那人你还不了解,该分的一分不少。”
小雁蹲下来,把菌子按品相分成两堆。白星细密均匀的搁左边留着晒干,白星稍疏的搁右边今天吃。
她娘蹲在旁边帮忙,分着分着念叨:“这么好的菌子,鲜吃可惜了点。要不晒一半?留着你爹忌日那天做碗菌汤。”
小雁轻声应了。
她娘没再说话,只把左边那堆菌子一朵朵码在竹筛上,搁到檐下通风处。日头不烈,风从院角吹过来,带着灵菜的清苦味,刚好阴干。
分完菌子,小雁从布袋最底下取出那两段青冈木段。木段上菌丝孔洞密密匝匝,白嫩鲜活,生机充盈。
“这也是步烟给的?”
“嗯。她说这两段还能继续出菇,让我自己搭个小棚子养着,以后就能自己扩繁。”
她娘点点头:“你爹在的时候也爱摆弄这些。有一年他从山里带回来一段朽木,上面长了什么菌子,折腾了一整个春天,最后还真出了两朵。”
她顿了顿,转身往灶间走:“你先弄,我去做饭。菌子汤要趁鲜。”
小雁应了一声,搬来细竹竿、旧草帘,学着步烟的模样,在小院最僻静的檐下角落搭起一个小菌棚。棚子不大,堪堪容纳两段青冈木段。草帘铺顶,侧方留风,避光、透气、保湿,都照着阿烟教的样子摆好。
她取来家中闲置的旧木盘,将两段菌木平稳摆入,检查木段表层菌丝——孔内白嫩鲜活,生机充盈,是刚成熟采收、还带着强韧生命力的好品相。小雁看着,嘴角弯了弯。
按照步烟叮嘱的法子,她先用干净清水清润木身,不积水不涝根。随后调制米汤拌锯末的扩繁基底——软糯米汤兑上干燥细锯末,搅拌均匀,一点点填覆在菌木周边。
她娘从灶间探出头来,看见女儿蹲在檐下角落里摆弄一段木头,笑了笑没说话,又缩回去了。灶间里菌汤的香气开始往外漫,混着灵葱和灵盐的味道。
小雁吸了吸鼻子,手上没停。等最后一把基质铺好,又取了一小块湿布覆在木段上,边缘按实,才站起来退后两步,蹲在棚口看了一会儿。
檐下背阴,风从侧面透气孔进来,棚子里的木段安安静静躺着,像两截再普通不过的朽木。可她知道,里面那些细如发丝的菌丝正在慢慢醒。
灶间里,她娘已经把菌汤盛出来了。两碗,一碗搁灶台上,一碗端到石桌上。汤色清亮,菌片浮在汤面,白星点点,像一小碗盛着月光的山雾。
小雁端起碗喝了一口,鲜得直眯眼。
“娘,等我自己养的菌出了,我给你做一碗。”
她娘在灶间应了一声:“行。娘等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