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下旬，深秋风凉，田畴肃静。
整整一个月的分批采收与灵材炮制总算落下帷幕，步烟的小院库房终于丰盈起来。半亩黄芪草阴干去湿精工炮制后存下五十斤纯性干药，配成辟谷丹灵材足有三百多份。灵田里独养的青玉灵蜂长期采食各类灵花和霓裳草叶面灵露，蜂蜜品级稳步抬升，如今能稳定产出一阶中品灵蜜了。
这等灵蜜药性温润凝练，收束药力、中和草性的效果远超市面下品货。步烟把这些蜜搁在药柜最上层，每次开柜门都要看一眼。
三百多份材料，往好了算能出百来枚。但一枚在坊市顶天卖个两三灵石，再扣掉材料钱。她蹲在药柜前掰着指头算了半天，啧了一声：“出丹率还是得往上提，不然这买卖不划算，连工夫钱都赚不回来。”
从前她只会死板照搬丹方配比、卡死固定火候，不懂药性生克、不知灵活变通。现在她摸到了丹道入门的第一道门槛:丹方是规矩，药性是活物，火候是人心。
她铺开麻纸，提笔逐条推演配比。黄芪草固本锁灵，自家种养的药材药性醇厚，比市面药材更劲。青灵米铺垫温和谷灵，松软易化。中品灵蜜收束杂气、聚合成形。她特意划了三组试验比例，原方对照、增芪稳底、减蜜清杂。不求速成，只求找出最适配自家青木炎和灵材的专属比例。
“苍梧，你说哪个配比能成？”
小雀蹲在桌角歪着脑袋：“都试试？”
“试废了你赔？”
“赔。”小苍梧理直气壮，“帮你捉虫。”
步烟手一抖，笔差点划歪：“……你捉那几只虫子够赔什么的。边上去，别捣乱。”
第二日晨光穿窗，静室无尘。步烟侧首道：“苍梧，守我识海。”
肩头小青鸾轻轻啾鸣一声，祥和灵气铺开，稳稳护住她灵台清明。步烟指尖轻抬，暖金色青木炎悠悠浮起，火色匀净，安稳绵长。
“我开始了，你安静看着就行。”
苍梧蹲在窗沿上点点头：“看着。不说话。”
步烟深吸一口气，分拣、碾碎、去杂、投料，动作一气呵成。文火铺炉，浸润灵材，慢慢拆解坚硬肌理，让草性、谷灵循序渐进交融。待炉内药气升腾交融，药液由浑白转为通透温润，她指尖灵力节奏一转，火候微提，变文火为紧致武火，压锁散逸药气，逼出残余水汽。
整道火息绵长、匀速、克制，从清晨稳稳燃到日中。
苍梧蹲在窗沿上，一开始还睁着圆眼睛盯着炉子看，看到一半眼皮就开始打架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。步烟余光瞥见，没吭声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困了就睡，别撑着。”
苍梧猛地抬了抬脑袋，心念迷迷糊糊传来：“不困……看炉子……”
“看炉子有我，你睡你的。”
小雀歪了歪脑袋，到底没撑住，缩成一团毛球窝在窗沿上睡了。
隔壁，青竹小院。
沈砚立在窗前，常年闭目封息、沉疴静养。偶尔神识略过，隔壁小院安静得异于寻常。没有灵农翻土栽苗的起伏灵气，没有画符炼器的细碎动静。日复一日，唯有一道极致稳静、匀速往复的微弱火息默默打磨不休。
早前只有碎渣练火的混杂味，枯燥且坚持。直至今日，那道不变的绵长火息之中，终于缠上了丝丝缕缕清淡纯粹的草木药香。
沈砚闭眸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澜。
数月前那个练气小散修，带着一身浮躁火候、死板丹法登门求教，被他一眼看穿根底虚浮，拒之门外。四十八份完整灵材仅成丹两枚，换做寻常宗门弟子，早已心颓弃途，或是急于求成胡乱冒进。
唯独她。
无师指点、无捷径可走、无资源挥霍，便以最笨最苦最磨心性的方式死磕短板，硬生生把飘摇不定的灵火养得这般静定绵长。
少顷，隔壁绵长火息轻轻一收，丹气落定。沈砚静立片刻。此人心性踏实，懂得复盘，循序渐进，自渡自悟。无需他指点。
一念释然，他垂眸，彻底封绝六识，隔绝两院所有气息动静，重新沉入自己的寂静修行与陈年旧伤之中。
隔壁炉火起落、修行进退、岁岁耕耘，从此再不入他心。
静室内，火息落，炉温渐凉。
步烟没急着开炉。她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，又深呼吸了两次，才伸手揭盖。
一缕清醇药香扑面而来。炉底灵光浅浅敛落，静静躺着两枚品相规整的辟谷丹。丹色米白，圆润均匀，干干净净，无杂无焦，成形完整。
步烟捏起一枚托在掌心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两枚。”她蹲在炉子边上，跟自言自语似的，“这回是正经两枚。上回四十八份材料出两枚，这回一炉就出两枚。”
苍梧被炉盖响动弄醒了，迷迷糊糊飞过来落在她肩头：“成了？”
“成了。”步烟把掌心那枚丹给它看，“你看，圆不圆？”
小雀凑近瞅了瞅：“圆。能吃吗？”
“不能，这是给人吃的辟谷丹，你吃你的灵谷。”步烟把两枚丹收进玉瓶，又补了一句，“等会儿给你拿灵蜜拌灵谷，算是庆功。”
“庆功！”小苍梧立刻精神了，在她肩头蹦了两下。
步烟看着它蹦跶的样子，笑了一声，随即翻出厚厚一册失败笔录，逐条对照今日火候、配比、凝丹时机。一点点微调的火候、一丝丝精准把控的窗口期、自家中品灵蜜的兜底药性。无数个细微的正确叠加，最终换来了第一次圆满成丹。
心底缓缓升起踏实笃定的成就感。她终于稳稳踏入一阶下品丹师的门槛：知晓药性、懂得控火、能判兆象、可稳炼成丹。
“行了，入门了。”她把册子合上，拍了拍封皮，“入门了就好办了，剩下的就是多加练习。”
单次成功是运气，次次稳定才是本事。
第二炉开炼。全程复刻最优配比、最稳火候。苍梧这回没睡，蹲在窗沿上认真盯着，时不时 一句：“火大了……小了……稳了。”
“你比我还操心。”步烟头也不回，手上灵力稳稳送着。
待炉开之时，炉底出四颗正品下品辟谷丹，余下六枚为形状干瘪的废丹。步烟把四颗正品收进玉瓶，废丹单独装袋。苍梧凑过来看废丹：“这些呢？”
“留着，残丹能二次萃取药性，混灵田里养地也行，低价换灵石也行。”步烟把药袋扎好，“穷修过日子，废料也是料。”
第三炉、第四炉接连续炼。几炉下来成绩趋于稳定，每炉固定产出三到五颗完整正品丹药，剩余皆为残次废丹。没有整炉炸废，没有药气溃散，没有全盘报废。
苍梧蹲在旁边看她一炉一炉出丹：“好多。”
“多什么，这才哪到哪。”步烟把正品丹药码进玉瓶，头也不抬，“修仙界正经丹师一炉满额十颗成品，我这三五颗的，入门水平。”
“那也厉害。”
“你天天夸我，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。”步烟嘴上这么说，手上收丹的动作却轻快了几分。
收拾妥当，她抬眸望向窗外十一月清寂天光。
“晚上吃好的。”她把药柜门关好，拍了拍手上的药渣，“炼丹有功，犒劳一顿。”
苍梧立刻蹦起来：“灵蜜拌灵谷。”
“你天天吃灵蜜拌灵谷，吃不腻？”
“不腻。”小雀拿脑袋拱她手肘，“好吃。”
步烟被拱得没脾气：“行行行，灵蜜拌灵谷，再给你加两片霓裳草嫩叶。”
“三片。”
“两片。”
“三片。”小苍梧拿脑袋拱她手肘，圆眼睛眨巴眨巴的。
步烟低头看着它，没松口：“两片就是两片。”转过身来正对着它，“霓裳草就那么多，地里的草不够你们薅。两片，多了没有。”
“就这么多，拜托拜托！”小雀伸出一只爪子比划了一下。
“你那是一片。”步烟把它爪子拨回去，“再讲价，今天一片都没有。”
苍梧缩了缩脖子， 闷闷一句：“两片就两片。”
“乖。”步烟这才笑了，伸手弹了弹它的小脑袋，“走，灶房。”
进了灶房，步烟先给它抓了一小把灵谷搁在玉碟里，又掐了两片霓裳草嫩叶剪碎拌进去。苍梧探头看了一眼，果然两片，扭头看步烟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步烟把碟子往它面前一推，“吃。”
苍梧低头啄了两口，嚼了两下，停下来拿脑袋蹭步烟的手。步烟叹了口气，指尖凝出一缕淡青木灵力，顺着小雀的背脊缓缓渡进去，帮它把霓裳草里那点灵液化开。
“不帮你炼化你嚼半天也吸收不了多少，浪费。”她一边渡灵力一边念叨，“下回自己运功化，别老等着我喂到嘴边。”
苍梧被灵力温得眯起眼，心念软软糯糯传来：“舒服。”
“舒服归舒服，两片还是两片。”
小雀蹭了蹭她手指，埋头接着吃。步烟蹲在旁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，火苗舔着锅底，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。
“明天你好好看着炉子不打瞌睡，我再考虑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。
苍梧立刻挺起胸脯啾了一声。
步烟嘴角弯了一下，很快又收回去，该干嘛干嘛。来日方长，文火慢修，该宠的宠，该立的规矩立，步步精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