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十，月色正好。
步烟蹲在田埂上抬头看天，月亮刚爬到中天，又圆又亮，清辉铺下来把整片田垄照得发白。她伸手掐了一粒月牙稻搁嘴里咬开，米芯还带点软，但灵气已经沉到底了。
“就今晚，再晚灵气就往回跑了。”
赵大姐留下的两亩月牙稻在灵田里稳稳发育了十个月。开春拔节，盛夏抽穗，灌浆期接连赶上好几轮满月夜，谷粒里的灵气硬生生比普通月牙稻高出一成。
月牙稻是一阶中品灵谷，比青灵稻规矩多得多。收割窗口期死死绑着月相，从上弦月中天那一夜起，到次日晨光初露，满打满算就一个昼夜。早一刻灌浆不足，药性单薄只能算次品；晚一刻米粒灵气反向回流泥土，中品直接跌落下品。
步烟把透气灵布、刻着聚灵浅纹的竹匾、竹簸箕全搬到田头，排列整齐。趁夜色沉沉田间浊气沉降，她踏入田中。不用灵镰，指尖牵出缕缕纤细木灵丝，绕住稻穗基部节位，灵力缓缓收束，悄无声息切断茎秆。稻穗一离根就稳稳落在底下铺好的薄灵纱上。
“慢点慢点，这玩意儿碰一下可得掉品级。”她嘴里念叨着，手上稳得很。
苍梧蹲在田埂上，祥和灵气铺开，把周围夜风里的杂气隔在外头。那层柔和的灵光笼着稻丛，稻穗上的灵气散不出去，颗颗都锁在谷壳里。它歪着脑袋看她收稻：“我帮你守着，杂气进不来。”
“你太棒啦！”步烟头也不抬，手上稳稳收着，“这些稻穗边上的杂气都被你滤干净了，收下来品相更好了。”
小苍梧得了这话，往田埂中间挪了挪，祥光铺得更匀实了些，翅膀微微张着，把飘过来的夜风杂气一层层挡在外头。
“这边收完了。”步烟直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糠屑，“走，去下一亩。”
小苍梧扑棱一下飞到她前头，找了田埂中间的位置又蹲好，心念软软地传过来：“这亩我也守着。”
收割下来的稻穗松散平铺在灵布上，绝不堆叠厚压。全部收完，轮到脱粒。月牙稻受不住剧烈震动，步烟唤出一团柔和灵力包裹整束稻穗，灵力顺着谷壳纹路缓缓游走，一点点松开米粒与穗柄相连的灵机。一颗颗莹白弯月模样的灵米顺着灵流轻轻落进垫了灵纱的簸箕里，碎米寥寥无几。
先催引风术吹走大块秸秆枯叶，再放缓风速卷走浮尘干瘪碎壳。步烟放出一缕神识配合木灵力扫过谷堆，把瘪粒、沾了杂浊的次米用灵丝挑出去。
“这活儿比跟单还磨人。”她蹲在簸箕前挑了半天，站起来捶了捶后腰，“不过值，你看这米多干净。”
月牙稻忌讳燥风猛吹。步烟把灵谷薄薄摊在聚灵竹匾上，夜里借月华浸润祛湿气。时不时引一丝灵泉水的淡润气息隔着灵纱拂过，防止米粒干透开裂。白日挪进避光棚子，只接清晨那一缕浅光。慢腾腾陈化锁灵，等每一粒灵谷灵息内敛平稳，摸上去温润干爽，整套炮制才算完。
两亩月牙稻，亩产五六十百斤，合计一千一百多斤。
步烟蹲在竹匾旁边掰指头算，“够吃，够喂苍梧，妥妥的！”
苍梧立刻凑过来，心念传来：“够喂我？”
“你一天才吃几两，够你吃到明年。”
诸事料理妥当，步烟带上整理好的灵谷，往人声熙攘的灵农司去了。
每到交赋税、领灵种的时候，灵农司就格外热闹。柜台前排着长队，扛灵谷的、提灵蔬的、抱灵药的，挤挤挨挨站了一院子。步烟排到窗口前，对着值守执事拱手：“步烟，月牙稻已收割完毕，前来登记缴税。”
执事核验品相、称重记数、录入档册。头年税例三成，她一阶下品灵植师享赋税九折优待，两亩地该缴三百斤灵谷，打完折实际缴二百七十斤。余下四亩中品灵田的灵植还没成熟，外加她自己那两亩下品灵田，便按灵植堂规矩折算灵石完税——一阶中品灵田一年五十四块灵石，下品灵田一年十八块。执事拨了一通算盘，把灵石数目核清，全套流程走完，递来一枚刻着年度税章的乌木完税牌。
“行了，税交完了。”步烟把完税牌收好，揣进储物袋，拐进隔壁灵植堂。
林艾荷正低头翻册子，抬头见是她，笑了一下：“步烟？来报中品灵植师考核的？”
“是的，林执事，好久不见。”
“确实挺久了。”林艾荷翻开空白页蘸墨，“八月初你辞了讲课之后就很少来堂里，郑副堂主还念叨过，说你讲课条理清楚底下灵农都爱听，怎么突然辞了？”
“想闭关打磨修为。修为跟不上，很多高阶灵种碰不得。”
“这话在理。”林艾荷笔尖滑动，“步烟，一阶下品灵植师，名下九亩灵田，菁莪谱有记录，信息都对？”
“没错。”
回执写好递过来：“月底考核准备得怎么样？”
“该梳理的都梳理过了。”
林艾荷笑了一声：“灵植堂讲课的位置还给你留着呢，这几个月修炼进展怎么样？”
“进展不大，九亩灵田琐事缠身分去不少心神。”步烟把回执收好，“等考完再专心冲修为。”
林艾荷正要接话，目光越过她望向堂口，眼睛一亮：“兰馨，这边！”
步烟偏头看过去。门口立着个穿鹅黄袄裙的女修，手里拎着竹篮，正是李兰馨。目光跟步烟一碰，脚步顿了一下，随即脸上绽开热络的笑，快步走过来。
“步烟！真的是你！远远看着就觉得像，还怕认错了人。”
李兰馨把竹篮往案上一搁，伸手就想去拉步烟袖子：“自你八月辞了讲课，就很少来坊市了。我上回碰见林执事还特意打听你消息。怎么忽然不讲了呀？当初听你讲甘霖术我回去苦练半个月才学会，还盼着听下一堂呢。”
步烟手腕微微一转，轻轻抽回袖子，退了半步：“闭关修炼，想先稳固修为。”
“那修炼得怎么样啦？”李兰馨没察觉似的又凑近半步，满脸关切。
“灵田琐事太多，两头兼顾，进展有限。”步烟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“也是，一个人管九亩田，换旁人早累垮了。”李兰馨看向登记册，“你今天来报考的？巧了我也打算考，咱俩可以一块温习备考。”
“我已经登记完了。”
“那正好，林姐姐给我也报上！”李兰馨转头笑着喊了一声。林艾荷提笔登记，李兰馨拿到回执又看向步烟，兴致勃勃：“我重新整理了青灵稻分蘖的笔记，还有土元参间苗手法。你有什么实操窍门啵？”
“常规株距，拔弱留壮。”
“那要是考轮作规划呢？你排过方案没有？”
“排过，依地力耗损和养地作物轮换。”
李兰馨等了片刻不见她往下说，自顾自接话：“我也做了一套！青灵稻接黄芪草，黄芪草接土元参，土元参收完休一季再复种青灵稻，你看行吗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什么叫差不多呀。”李兰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胳膊。
步烟把回执收进袖袋，没接话：“你按自己思路来就好，我没什么特别诀窍。”
林艾荷适时开口打圆场：“兰馨拿好回执。步烟你的也收好，月底记得带身份签牌别迟到。”
“多谢林执事。”步烟颔首，看向李兰馨淡淡一句，“月底见。”转身往外走。
“哎——步烟！”李兰馨追了两步在门口拦住她，“你等会儿呀，咱俩一块走，好久没聊了。”
“我田里还有活儿，得回了。”步烟看了她一眼，“你忙你的。”
李兰馨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再拦，立在原地望着她走远。
走出灵植堂外小巷，步烟脚步稍稍放缓。苍梧从袖管探出头，小脑袋歪着，心念传来：“不高兴。”
“没有。”步烟把它按回袖子。
“你就是不高兴。”小苍梧固执地又钻出来。
步烟沉默走了小半段路才低声开口：“兰馨人不坏。就是我现在没什么心力跟人深交。走得太近，往后万一再出点什么事，对谁都不是好事。”
苍梧拿脑袋蹭了蹭她手腕，一缕温和灵气缓缓淌出来，没再追问。
回到居所，步烟把月牙灵谷分了两袋送去给杨叔。
“今年新米，您尝尝。”步烟把米袋往石桌上一搁，“赵大姐特意嘱咐的，说新米下来，头一袋得给您送来。”
杨叔接过去掂了掂：“嚯，今年收成不赖啊。这米闻着就香。”
“还不错。”步烟靠在门框上，“您膝盖不好，月牙稻性温，煮粥喝比青灵米养人。”
“行，我收着。”杨叔没推辞，“你二叶准备得怎么样？”
“月底才考。报完名了。”
“那肯定没问题。”杨叔摆摆手，“你办事稳当。”
步烟没接这话，只嗯了一声，转身回了自家院子。
晚上她把新收的月牙米下锅，搭配灵兽肉一块儿煮。这米她平时也吃，可到底比不上自己亲手种的这一批。新米下锅，米香格外冲，油亮亮地泛着光。苍梧和青石龟凑过来闻味儿，小雀急得在她脚边直蹦。
“急什么，有你的。”步烟给它抓了一小把灵米搁碟子里，又掐了两片霓裳草拌进去。苍梧埋头就啄，啄了两口抬头，心念传来：“好吃。比平时的好吃。”
“自己种的，灵气足。”步烟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到门槛上吃，入口软糯回甘，一股温润灵气顺着喉咙往下沉，“吃完了好好修炼，别光长肉。”
小苍梧啾了一声，埋头继续干饭。
长期吃月牙米能加快灵力运转，这个她早就晓得。自己种的这批灵气比外头买的足，效果还要再往上提一线，相当于每天多打坐一炷香。趁新米灵气还没散，得赶紧打坐炼化了。多化一分，练气六层就近一步。
她把碗筷一收，起身进了静室，盘膝坐好，运转乙木长青诀。新米那点温润灵气顺着经脉走了一圈，汇入丹田，灵海又厚实了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