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底，流云坊市大雪。
雪片子从后半夜开始下，到天亮已经积了半尺厚，田垄上白茫茫一片，灵植棚顶压得嘎吱响。步烟天不亮就爬起来扫雪，先把菌棚和育秧棚上的积雪清干净，又把灵池边上的冰碴子敲了敲，免得青石龟冻在里头。
“今年这雪比去年大。”杨叔裹着厚棉袄从隔壁探出头，手里也拎着把扫帚，“去年这时候山上妖兽往下窜，坊市上下忙得脚不沾地。今年倒好，妖兽没见着几只。”
“我听林执事说，坊市今年热闹得很，进山打猎的修士比去年多了一倍。”步烟把最后一锹雪铲到田埂边上，“妖兽还没等下山呢，半道上就被人截了，被打散的也不敢下来了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杨叔乐了一声，“省得大冬天还得巡防。”
步烟应了一声，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。今儿是年末终考的日子，雪再大也不能误了。
年末终考，一阶中品灵植师考核正式开启。跟每季都有的初阶下品考核不一样，中阶一年就这一回，卡的是全年种植实绩，门槛、难度、标准全面拔高。
灵植堂门口立着两名执事，手持名册一板一眼验牌放行。灵农司司正钱庄亲自站在廊下压阵，见着熟面孔还点个头招呼一声。步烟递上令牌，执事对过名册，又在灵眼术下一扫她腰间那枚一叶灵植师令牌，这才放行。
前脚刚踏进大门，后脚就听见钱庄跟旁边一个锦衣修士说话：“……人老说咱们流云坊市是穷乡僻壤，可真正金贵的东西从来都长在土里。外头那些坊市抢矿脉抢灵矿打得头破血流，咱们这边从来不掺和。灵植师就是咱们坊市的底气，这个道理堂主念叨多少年了，不能丢。”
步烟脚步微顿，随即若无其事往里走。
中阶考核的院子比初阶大得多，灵气阵法更浓，地面灵纹流转。正中立着一座丈许高的灵石碑，碑面刻着：“草木有灵，养灵者养坊。”
廊下站着十几个来观摩的低阶灵农，被执事拦在院线之外，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。
“看到那块碑没？”一个年轻灵农小声嘀咕，“前年才立的，许堂主亲自题的字。自打立了碑，咱们坊市给灵植师的待遇一年比一年厚。”
“可不是，”旁边姑娘接话，“听说隔壁青石坊市都快闹翻了，抢灵脉灵矿死了好些人。咱们这边好，安安静静种田修炼，有灵植堂兜底，日子踏实。”
院中分三块区域：笔试台、实操田、答辩正堂。考生一共二十三人，全是流云坊市拔尖的一阶下品灵植师。众人落座等候的时候没人交头接耳，都在默背知识点。
监考执事推过来一张考卷：“笔试，半个时辰。答完交卷，别磨蹭。”
试卷摊开，全是正经一阶中下品灵植大题。
土元参为何忌密植？
步烟提笔就写：“土元参根须横走，向四面伸展抢地盘。两株种得太近，根须相遇便要互争灵土，弱的那株先受损，根须溃烂，烂气顺着灵土传染，连累壮株。故有‘参打架’之说。标准株距一尺半，少于一尺必损产量。”
青灵稻分蘖期如何管理？
“分蘖期要保证光照水肥充足，让每株分出三到五个有效穗。分蘖不足追氮肥促蘖。分蘖过头反而要晒田控蘖，排干田水让土表微干，压制无效分蘖，逼根系深扎，保主穗成熟。分蘖太多看着热闹，实则郁闭透光差，招病虫害，有效穗反而减产。”
半个时辰未到，步烟便已交卷。
笔试过后是灵植辨识。一排排灵植样本、干枯株、图谱整齐陈列，每一类都混着伪品、相似次品、变异废株。
考官随机抽问：“赤苓不能与什么灵植一起种？”
“赤苓火性内敛，忌土梨果。土梨果根系散火，会抽干赤苓药性，邻垄必减产、经年难养。”
“乌星菌最怕什么灵植？”
“灵稻。青灵稻、月牙稻花粉轻浮，会压制乌星菌孢子，菌体畸形、不出菇。”
许淳风抬眸看她一眼，难得没挑刺，只把手一抬，从架上又取了几株样本往她面前一搁。
叶似黄芪，根却泛着赤红。步烟拈起来看了看根，凑近闻了闻：“赤根芪，黄芪草相似种。根里没固氮根瘤，养不了地，药性偏燥，种多了伤土。入药只能外敷不能内服，内服伤肺。”
叶片灰绿，茎细。步烟翻过叶背看了看绒毛，捻了捻茎节：“灰蔓藤，一阶下品。跟云丝蔓长得像，但云丝蔓茎节膨大根扎得深能松土；灰蔓藤茎细根浅，松不了土还容易缠灵植的根。当杂草处理就行。”
根茎粗壮，表皮带一层极细银纹。步烟看了两息：“凝月紫朱果变异株。银纹太密，超过三圈就是变异废株，结的果小味儿淡，灵气还不如普通种。当种苗栽下去白占地，得挑银纹疏的留种。”
许淳风把手收回，没再多问。
第三轮综合实操。三亩灵田地图摊开，许淳风声音拔高了些：“今日实操，四样灵植，青灵稻、月牙稻、黄芪草、土元参，每样一垄。一个时辰内把这四样给我伺候出该有的样子，到时辰我来验收。”
堂下候着的几个考生脸色登时苦了三分。步烟扫了一眼四垄地—，青灵稻要出穗，月牙稻要壮秆，黄芪草要养根，土元参要催芽。四样她田里都种着，天天伺候，手熟。
她先走到青灵稻那垄前，掌心贴住苗茎基部，灵力以极稳的节奏一吐一收。稻苗茎秆在掌下慢慢挺直，新叶从顶芽处抽出一片两片三片，层层叠叠往外冒。到了最后茎顶鼓出一串青绿色稻穗，穗头沉沉垂下来。
旁边青衫考生看得眼直，低头照着自己的苗猛催，结果那青灵稻抽了穗秆子却细得撑不住，穗头一歪整株斜倒下去。
步烟没顾上看，挪到月牙稻那垄。月牙稻要壮秆，灵力不走茎顶往根部走，贴着根须一层一层往外推。稻秆从底部开始变粗，节间缩短，秆壁增厚，叶色从浅绿转深绿。
黄芪草那垄要养根。她以地引术把地气引到根周缓缓绕了一圈，让根须在土里舒展开来。根茎渐渐膨大，表皮从嫩黄转深，根须上冒出一粒粒极小的根瘤。
最后一垄土元参。她以灵力温养种壳，缓缓渡入一丝木灵气，等壳面软了一线再以细沙轻磨种皮，把胚芽唤醒。约莫半炷香后，土里顶出一根细弱嫩芽，三出复叶，边缘浅齿。
一炷香未烧完，四垄地四样灵植各归各位。
许淳风挨着垄走过来。青灵稻穗沉秆直没倒，月牙稻秆壮叶厚节间匀称，黄芪草根瘤满布根茎饱满，土元参嫩芽破土叶形周正。
他在土元参那垄前蹲了好一会儿，抬头看了步烟一眼，嘴角微微一牵，吐出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最后一关答辩。许淳风翻开卷宗：“南区九亩灵田。种得倒是杂，倒真没浪费一分地。说说看，你最拿手的是哪一种？”
“回堂主，论收成稳当，是青灵稻和月牙稻；论用心，是霓裳草。”步烟答得不卑不亢，“霓裳草是正经一阶中品，我那一亩和青金竹间种，能稳定产出，还能喂灵蜂、养灵兽，一地三用。”
“霓裳草？”郑守拙眼睛亮了亮，“那东西可不是好伺候的，娇贵。你这亩收了多少？”
“头茬收了一百二十余斤鲜叶。”
郑守拙捋了捋下巴，眼底带了点笑意。
“黄芪草，从播种到成熟，几个节点？灵气灵水怎么变？”
步烟想了想：“四个节点。头二十天破壳，灵气要薄，水要勤浇薄浇。往后两个月抽枝展叶，灵气得匀，水要稳住恒润，帮根瘤菌着床。再往后三个多月结瘤储能，耗灵最狠，控水最严，只养根不养叶。最后两个月收药，靠它自己把药性沉进根里。前润、中稳、后敛、终锁，一气不能乱。”
许淳风微微颔首。
“一阶中品灵植，为什么不能在一块田里连种三载？”
“一块田连着种同一样东西，吃肥吃得狠了，土里那点底子被抽干，后头再种什么都长不旺。连轴转不给歇，气就虚了，虚了便托不住根。前茬灵植留下的残根烂叶，化不干净，闷在土里沤出毒气来，后一茬苗一扎进去就烧根。”
“坊市灵植行情连跌三月，你怎么调？”
“跌价的时候别跟着抛，普通货压手里自留囤着，好货封存等回暖再出。市面上泛滥的品类少种，换刚需长线的。快熟的控水敛灵拖一拖上市，没出苗的错开播种。种地种的不是一时收成，是一年地气、一季时机。”
最后一个问题：“灵植师，职责是什么？”
步烟抬眼对上考官们的目光，答得稳而沉：“精心照料灵植，感知灵植的状态，让地不荒、土不废、草木年年有灵。灵植师护的从来不只是自家几亩地，是整片灵土的生机。”
正堂静了一瞬。许淳风没再说话，只深深看了她一眼，抬手在名册上落下一个字：“过。”
片刻后林艾荷捧着一枚崭新令牌走到步烟面前。青玉灵纹，巴掌大小，通体温润。牌面刻着玄黄大世界通用的灵植纹路，左下角烙着仙云宗暗金认证印记，内里封着一道专属法术灵印。牌面最醒目的是那对对生二叶草纹——比一叶多了一道弯弧，微微凸起，在光下流转着淡淡草木灵光。
“恭喜！一阶中品灵植师步烟。”
步烟低头，指尖摩挲着那对二叶纹路，掌心一片温热。她原地站了半晌，才把新令牌系回腰间，和那枚陪了她一年的灵桃木旧牌并排放着。
走出灵植堂大门，雪还在下，细细密密的雪片子落在肩头。李兰馨不知从哪儿冒出来，在门口截住她，一脸兴奋：“过了吧？我就知道你肯定过！我也过了，咱俩以后都是一阶中品灵植师了！”
步烟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……以后有灵植上的问题，我还能来问你吗？”李兰馨问得有点小心翼翼。
步烟看了她一眼。小姑娘脸上的期待不像是装的，跟当初在讲堂上一样热切。
“能问。”步烟把身份牌系回腰上，“但我话少，你别嫌我冷。”
李兰馨眼睛一下就亮了：“不嫌不嫌！话少怎么了，话少靠谱！”
步烟没再多说，转身往家走。苍梧在袖子里悄悄传了一句：“笑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苍梧在袖子里闷闷地啾了一声，不吭气了。
她踩着半尺深的雪往南区走，脚底下咯吱咯吱响。抬头看了看坊市上空灰蒙蒙的天，雪片子迎面扑过来，凉丝丝的。
二叶这身份落到她身上，实在的好处一样一样数得出来。灵田租金八折，九亩田一年立省十几块灵石。二阶灵种优先选购。中阶法术玉简可以借阅。灵植堂的托养委托二叶优先接，报酬比散户高两三成。
她把令牌在掌心又掂了掂，收进怀里。雪还在下，灵田里白茫茫一片。她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杨叔正拿着扫帚帮她扫雪，步子快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