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林向北没怎么睡。
他坐在哨所二楼的桌子前，面前摊着海图，手里捏着铅笔，把手机上的那条航线一笔一笔画到图纸上。
三礁群画了个圈，旁边标了坐标和鲈鱼/约300斤；
东沙尾画了个叉，旁边注上花蛤/潮退采收；
外沙洲画了个三角形，标了沙洲滩面/大面积蛤蜊。
然后他拿尺子把三个点连起来，画了一条折线。
又在折线的末端画了个箭头，指回星沙岛，表示返航方向。
铅笔搁下的时候，窗外还是黑的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，系统今天没有新推送。
但他也不急，把海图卷起来夹到腋下，下了楼。
泥鳅已经等在码头上了，蹲在一根桩子边上啃馒头，腮帮子鼓得老高，见林向北来了，把剩下半个馒头往嘴里一塞，站起来拍了拍手里的渣子。
走走走，今儿还是跑昨天的路线？
先跑一遍看看稳定不稳定。林向北把海图卷塞进防水袋里。
上来。
青螺号今天开得更顺当，林向北掌舵，泥鳅在船尾整理网具。
第一站三礁群下去，鲈鱼比昨天还多，网兜里塞满的时候水面都漫过了网口，林向北两只手拽得指节发白才把它拉上来。
三百五！泥鳅趴在那儿清点，比昨天还多！
第二站东沙尾，潮水退了六分，沙面上的气孔密密麻麻像筛子，两个人铲了一个小时，袋子差点撑破。
第三站外沙洲，林向北这次往沙洲的东面多探了三十米，发现那边蛤蜊更大，壳面上的纹路深得跟刻上去似的。
回程的时候林向北让泥鳅掌舵，他坐在船尾翻笔记，把今天的收获重新标了一遍。
昨天鲈鱼三百一十二斤、花蛤八百九十斤；
今天鲈鱼三百五、花蛤九百二，两天的数据出入不超过一成。
泥鳅在前面掌舵，头也没回地说：北哥，这路线的货稳定得很，咱以后天天跑这条线，一个月不得挣个三四十万？
天天跑就把货跑光了。林向北把笔别在耳朵上。
这条线隔一天跑一趟，给海留口气。
泥鳅想了想，点了下头：也对，一锤子买卖不是咱风格。
回到星沙岛的时候天还亮着，林向北把两天的数据抄到一起，琢磨了一会儿，转头对正在卸货的泥鳅说：明后天咱不跑这条线了。
泥鳅直起腰，胳膊上沾着蛤蜊壳的碎渣：为啥？
林向北把海图铺在码头的木板上，拿食指点了三个地方：我打算给王老四他们也安排一条线。
三条船各走各的，一天跑两趟，错开位置，互不干扰。
泥鳅蹲下来看海图，林向北的手指在三礁群的西北方向又画了一个圈：这条给老四的船，从星沙岛西侧出发，走浅滩那边绕一圈，全是大货。
能有多少？
今天没去试，但系统之前给过那个方向的单独情报，量不小。
林向北把海图卷起来。
明天一早让王老四的船跑一趟，你跟他去。
泥鳅一愣：我跟他去？你不去？
我留下画剩下的几条线，一条不够，至少画三条出来。
第二天凌晨四点，王老四的船从星沙岛西侧出发。
泥鳅站在那艘船的船头，手里攥着林向北给他的路线纸，纸角被海风吹得哗哗响。
王老四掌舵，一脸严肃，不太敢信但也没问。泥鳅指着前方喊：左转十五度，那块礁石背面，网撒下去看看。
王老四把船靠过去，网撒下去，拉上来的时候绳子绷得嘎吱响，捞了满满一兜黑鲷。
卧槽！王老四抓着网口的手指都用力得泛了白，这咋知道的？
泥鳅在旁边嘿嘿笑，拿着路线纸挥了挥：北哥给的。
那边船在试新线，林向北在哨所里伏在桌上画第三张海图。
铅笔在纸上来回走，第二条线的数据已经记在旁边了——
王老四的船四个半小时回来，黑鲷四百多斤，杂鱼加贝类六百多斤，单趟收入也破了万。
他把这条线也画到了海图上，标了颜色，加了备注。
然后铺开第三张空白纸，开始琢磨第三条航线。
系统之前推送过的点位散落在不同方向，他用笔把那些坐标勾出来，挑了四个靠得近的，拿尺子连了一条环线。
这条给刘大勇……他自言自语地写下名字，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或者给以后的新船。
日落的时候泥鳅回来了，裤腿上全是泥点子，脸上却绷不住笑。
他跳上码头的时候脚底打滑，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手撑了一下木板才站稳。
北哥！老四那条线也成了！两万多！
林向北在码头边站着，手里拿着刚画好的第三张海图，没抬头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：嗯，吃饭去。
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哨所里吃了顿冷饭，泥鳅把两条线的数据从头到尾对了一遍，一边对一边啧啧啧。
林向北把三张海图并排铺在桌上，拿铅笔在每张图的左下角标了编号。
一号线：三礁群—东沙尾—外沙洲。隔日出船。
二号线：星沙岛西—浅滩—黑礁—泥湾。隔日出船。
三号线：星沙岛北—浮标区—老航道—东角。隔日出船。
三张图摆在一起，三条折线各自拐向不同的方向，互不交叉。
泥鳅凑过来看着那三张图，伸手碰了碰一号线的末端：北哥，这三条线轮着跑，咱合作社一天两趟船出去，回来全是满的？
差不多。林向北把铅笔放回桌上。
那我算算啊……泥鳅掰着手指头。
一条线一趟一万多，三条线轮着，一天至少两趟，一个月……
他算到一半停住了，抬头看向林向北，嘴动了半天没说出数来。
林向北没接他的话，弯腰把三张海图叠在一起，卷起来塞进防水筒里。
直起身的时候他揉了揉后脖子，指节按在颈椎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
早点睡，明天把老四和大勇叫过来，三条线一块儿试。
他转身往楼上走，刚踩上楼梯台阶，又停了一下，偏过头对泥鳅说：对了，中午去趟镇上，买几根不同颜色的记号笔，我要把航线标在地图上。
泥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：买啥颜色的？
三号线用红的，二号用蓝的，一号用绿的。
明白。泥鳅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北哥，你觉不觉得……咱这跟开了个航海地图似的？
林向北已经走到二楼拐角了，只回了一句：睡你的觉。
但泥鳅站在门口，借着哨所透出来的那点光看了看远处黑沉沉的海面，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。
这海，跟以前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