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向北花了一周画地图。
准确地说，是画了整整五张地图。
第一张是青螺湾整体海图，上面标了礁石、航道、水深线。
第二张是航线总图，三条已经跑通的主线用不同颜色画在上面，每条线旁边的空白处密密麻麻注着数据。
第三张是备用线路，系统推过的点位他全标上了，用虚线连了五六条备选。
第四张是星沙岛周边详图，以哨所为原点，画了半径十海里内所有可用的作业点位。
第五张是最简单的一张——就画了一个大圈，圈里写着养护区，旁边加了一行小字：每周只进两次，其他时间留给海。
五张图铺开占了整张桌子，边角压着水杯和铅笔头。
泥鳅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：你这是要开海图馆了？
林向北把第五张图翻了个面扣在桌上：老四的船回来了？
回来了，二号线跑了第四趟，还是那个数。泥鳅拉开椅子坐下，把一叠记录纸拍在桌上。
你自己看。
林向北拿过来翻了翻。
王老四的二号线跑了四趟，三趟过万，一趟略少但也有九千多。
刘大勇的三号线跑了三趟，每次都在一万上下浮动。
他自己的青螺号跑一号线隔天一趟，稳定在一万二到一万五之间。
三条线全部跑通，没有一条出过差错。
合作社三条船，以前一天加起来跑三个点，来回七个多小时，总收获平均八九千。
林向北把记录纸放在桌上，食指点了点那几行数字。
现在是三条线各走各的，早上六点出发，上午十点多回来；
下午两点再出去一趟，天黑前回来。
一天跑两拨。
泥鳅数了数：一天两拨，一拨三艘船……那就是一天六趟？
林向北把五张图收起来塞进防水筒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六趟下来，保守一天四万。
泥鳅把那个数在嘴里含了半天，最后蹦出来两个字：我操。
油呢？林向北转向王老四，这几天的油耗给你单独记了吧？
王老四站在门口抽烟，听见叫他，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下：记了，比以前跑单点省了差不多两成。
为啥？泥鳅问。
王老四挠了挠头：以前跑单点是出去了再回来，再出去再回来，船一直在热机冷机之间折腾。
现在跑环线，一圈走完中间不停，发动机温度一直稳着，自然省油。
林向北点头：还有，三条线串起来之后，重复航段少了，每条线都用最短路径连接点位，油耗就降下来了。
泥鳅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林向北把防水筒夹在腋下，站起来：叫大勇过来，我有话跟你们三个说。
十分钟后，刘大勇的船也靠了码头，他沾了一身海水跑进哨所，把雨衣脱了挂在门边：向北，啥事？
林向北把三张主线海图重新摊开，指着一号线绿色的线说：老四跑蓝色线，大勇跑红色线，我跑绿色线。
三条线错开出海时间——蓝色六点走，红色六点二十走，绿色六点四十走。
为啥错开？王老四问。
回港时间错开，码头的吊称和分拣台不会堵住。林向北的手指从一条线滑到另一条线。
回来之后卸货清账，半个钟头内搞定。下午那拨同理。
三个船长互相看了一眼。
泥鳅在旁边插了一句嘴：北哥，那我呢？
你跟着我，管记录。林向北看了他一眼。
每趟回来，每个点的实际收获你都要记下来，跟系统给的数据比对。
比对干啥？
林向北没回答，只是把记录纸推到他面前：你记了一个月就知道了。
从那天开始，合作社的三条船像上了发条一样准时运转。
早上五点五十，王老四的船离开星沙岛码头，船头朝着蓝色的二号线方向破开海面。
二十分钟后，刘大勇的船出发，往红色的三号线拐去。
再过二十分钟，林向北的绿色一号线启航。
上午十点前后三艘船陆续回港，卸货、清点、过秤、记账。
泥鳅坐在码头边的小桌前，手底下刷刷地写着记录，偶尔抬头喊一嗓子：老四你这趟黑鲷比上次多了八斤！
王老四咧嘴笑一下，把鱼往箱子里码，手上的动作更快了。
下午两点半，第二波出海开始。
三点、三点二十、三点四十，三艘船依次离港。
天黑前全部回来，第二次卸货。
一整天下来，码头上那股混杂着鱼腥和海盐味的空气里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所有人的动作都快了。
王老四以前搬一箱货要歇两口气，现在一口气连着搬三箱，脚步踏实；
刘大勇以前对着海图犹豫半天才敢动网，现在路线熟了，船一到位网就下去了，利索得像做过一千遍。
一周之后泥鳅把七天的记录汇总到一张表上。
北哥你看。他把表推到林向北面前，拿着笔尖戳着表格上的数字。
三号线头两天有波动，第三天开始稳定。二号线一直稳。一号线……
他顿了一下，嘴微微张开。
林向北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一号线过去七天：一万二千三、一万四千一、一万五千二、一万五千八、一万六千整、一万六千二、一万六千五。
七天一条上扬的直线，没有一天往下走。
这是啥情况？泥鳅抬头看他。
林向北把那页纸拿起来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确认没有写错：一号线跑的次数多，那个点的鱼群密度还在往上走。
越捞越多？
不是。林向北把纸放回去。
是一开始没摸准最佳位置，每天挪一点，每天都比前一天更靠近鱼群的核心区。到了第五天才算是真正踩准了。
泥鳅听完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记录本，又抬头看了看林向北，再低头看了看记录本。
最后他把本子合上，往桌上一搁，身子往后靠住椅背。
北哥，他声音有点沉，你觉不觉得。
咱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哪儿不一样。
泥鳅想了半天，比划了一下：以前是撞运气，出去一趟捞着了算赚，捞不着算白跑。现在……
他又比划了一下。
现在就跟我上班似的，几点走几点回，能挣多少心里有数，就跟领工资一样稳。
林向北把记录纸叠好夹进笔记本里，低头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：那就是进步了。
泥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骨节咔咔响了一串：我晚上把老四他们也叫过来，咱把这一周的数据都对一遍，往后就按这个节奏跑。
他往外走了两步，忽然又回头：北哥，你画了那五张图，往后要是再有新航线，是不是还要画第六张？
林向北正把笔帽扣上，听了这话停了一下。
他把笔放回桌上。
来一条画一条。一直画到画不下为止。
泥鳅咧嘴笑了笑，转身推门出去了。
门带上之后，哨所里安静下来。
林向北把五张海图从防水筒里抽出来平铺在桌上，拿着绿色的记号笔在一号线上又描了一遍，描到末尾的时候笔尖轻轻顿住。
他放下笔，走到窗口往外看。
码头上王老四和刘大勇的船并排停着，船身上油漆在夕阳底下发亮。
更远处的海面上，三条航线分别伸向三个方向，水面上什么也看不到，但林向北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每一条线往哪儿拐、每到一个点该停多久、哪一段航程省油哪一段得加着油过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回身把海图卷起来塞回筒里。
明天继续试。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，然后熄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