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螺號出了碼頭往東開。
海面平得像塊緞子，船頭破開的水花白花花地翻著。
泥鰍在舵輪邊站著打哈欠，顧遠趴在船邊看海水。
林向北站在船尾，手里攥著手機。
又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來看，第七天的歷史記錄推過來了︰1998年•青螺灣•石斑幼魚存活率•百分之三十一。
他把這條也截了圖，存進相冊。
北哥，泥鰍走過來。
你這兩天老是看手機，有情況？
林向北鎖了屏，把手機揣回兜里。沒情況。
那你皺個眉頭干啥？
林向北摸了摸自己眉心，才發現眉間是緊著的。他松開，笑了笑︰風吹的。
泥鰍了一聲，沒再問。
他知道林向北有些事兒不說，問了也沒用。
船開了一個小時，到了今天的作業區。
林向北讓顧遠下了錨，自己站在船舷邊往下看水色。
水是青綠色的，能見度不錯，底下隱約能看到暗色的礁石輪廓。
他回駕駛艙拿了網具，跟泥鰍一人一邊開始撒網。
網沉下去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天。
太陽剛升起來，雲薄薄的。
手機又震了。
他手里還攥著網繩，沒掏。
等網撒完了，他才在褲子上擦了擦手，把手機摸出來。
2001年•沉船角•龍蝦種群密度•每百平方米十二只。
林向北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好幾秒。
他上一次在沉船角撈龍蝦的時候測過，那會兒每百平方米大概七八只。
十二只？還是零一年的數據？
他把手機揣好，繼續拉網。
第一網上來，幾十條黃花魚在網底蹦。
泥鰍邊揀邊哼歌，顧遠拿本子記數。
林向北嘴上應著，腦子里還在轉那行數字。
當天收工回島，他連飯都沒顧上吃，直接上了二樓。
他把這一周收到的七條歷史數據全部抄在筆記本上，一條一條列清楚︰
1978年 真鯛捕撈量 42噸
1983年 海草覆蓋率 87%
1987年 海參年產量 9.6噸
1995年 石斑種群峰值 未給具體數字
1998年 石斑幼魚存活率 31%
2001年 龍蝦密度 12只/百平方米
2002年 赤潮首次記錄 青螺灣東南側
抄完他又把自己之前記的潮水筆記翻出來，一個一個比。
真鯛——他筆記里查過老資料，八十年代中期確實有過一輪高峰，量很大。
海草——他跟方若雲聊過，星沙島的海草床九十年代初期開始萎縮，八三年那會兒確實覆蓋率高。
赤潮——這個他知道，零二年青螺灣東南側確實爆發過一次小規模赤潮，老趙提過，當時死了不少魚。
七條，全對得上。
林向北合上筆記本，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氣。
他腦子里冒出一個詞︰溯源。
系統以前給他推送的是。
現在給它推送的是。
像一段歷史檔案，每天往外抽一張紙，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圖。
問題是，為什麼是現在推？
他想了很久，沒想明白。
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圈，腳踩在地板上咚咚響。
走到窗邊往外看，天黑了，瀉湖里映著星星。
他轉過身來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幾本攤開的筆記上。
陳院士的手稿復印件在左邊，他自己的潮水筆記在中間，系統歷史數據的抄錄在右邊。三樣東西並排擺著。
林向北走過去，拿起陳院士的手稿翻了兩頁。又拿起自己的筆記翻了兩頁。
最後拿起那張抄錄的系統數據，舉到燈下看了半晌。
如果這些數據都是真的，他放下紙，低聲說。
那系統的數據庫里，存的不只是的東西。
它存的是一整部海洋歷史。
泥鰍在樓下喊他吃飯。
他應了一聲，把三樣東西收好，關燈下樓。
下樓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幾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