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两天，方若云来了星沙岛。
她是来取一组水质样本的，顺便把上个月的监测数据给林向北送过来。
她把一沓打印好的表格搁在哨所桌上，抬头看见林向北正盯着手机发愣。
看什么呢？
林向北把手机翻了个面，扣在桌上。没什么。
方若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，把表格往前推了推。
这是上月的水质数据，海草区的溶解氧又升了一点。你自己看看。
林向北拿起来翻了两页，嘴上应着，眼睛却往手机那边瞟。
方若云注意到他心不在焉，歪了下头：林向北，你不对。
怎么不对？
你平时看数据眼睛发光，今天看跟看报纸似的。方若云把胳膊架在桌上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有什么事。
林向北沉默了两秒。
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，翻到相册里那几张截图，把手机递了过去。
你帮我看看这个。
方若云接过去，划了几下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又划了几下。
她的眉头慢慢拧起来了。
这些数据……她的声音慢下来。
你哪来的？
林向北说：一个……老渔民传给我的。
方若云抬眼看他。
她的目光很锐，像拿针扎过来。老渔民？
林向北，你跟我说实话。
林向北跟她对视了三秒，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真的是别人传给我的。来源我不能说。
方若云没马上追问。
她低头又翻了翻手机上的截图，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，她放大了一张图，仔细看了一会儿。
这个精度，她把手机放到桌上，推回林向北面前。
现在的海洋监测网都做不到。
林向北没接话。
你说老渔民传给你的，方若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
我认识的老渔民里，没有一个能拿出这种数据。
这上面标注的点位精度到经纬度小数后四位，年份精确到年，物种分类用的是专业学名。
你说一个老渔民，他哪来的这些东西？
林向北端起杯子喝了口水，没接她的目光。
方若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深吸一口气，往后靠在椅背上。
行。你不说，我不逼你。
她把手机往他那边又推了推，但我告诉你一件事。
什么？
这些数据的水准，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屏幕。
至少是国家级长期观测站才能产出的。
青螺湾这片海域，我有印象的历史上只有一个人做过这么系统的记录。
林向北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。
陈怀远。
林向北把杯子放下了。
他抬起头看着方若云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方若云注意到了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陈院士？他说。
你知道他？
知道一点。
方若云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站起来走到记忆室门口，往里看了看。
那面摆满资料的墙她之前见过，但这次她看得更久。
你架子上那些手稿，她转回来看着他。
是不是陈怀远的？
林向北没回答。
方若云重新坐下来，抱着胳膊看了他好几秒。
林向北，你这个人，她笑了一下，但笑意没到眼底。
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我没什么意思。林向北把手机收起来，站起来去拿她带来的那些表格。
数据我看了，挺好的。
回头我去海草区再测一茬，到时候发你。
方若云看着他转身的背影，没再追问。
她在哨所里又坐了十几分钟，喝了两杯水，然后收拾东西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林向北正站在记忆室的架子前面，背对着她。
她没说话，出了门。
门关上之后，林向北在架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，然后伸手把陈院士那本笔记本拿下来翻开，翻到扉页，看着上面那一行工整的钢笔字。
海是有记忆的。我的工作，就是把它记住。
他合上笔记本，放回原位。
手机在兜里没再响。
他走到窗边往外看，方若云的小艇已经开出码头，正往深海市方向去。
船尾拉出一道白线，在碧蓝的海面上慢慢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