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若云走后的第二天，林向北四点就醒了。
醒了之后没动，平躺着盯着天花板。
外面天还黑着，哨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一点海风的味道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手机拿起来。
屏幕是黑的。
他按了一下侧键，亮了，没有新推送。
“行。”他把手机丢到枕头边上。
“你不推了，我自己查。”
他翻身坐起来穿衣服。
动作很快，套上外套、系鞋带、拿起钥匙和手机，一气呵成。
下楼的时候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响。
泥鳅睡在一楼隔间里，被他吵醒了。
泥鳅把被子掀开一个角，露了半张脸出来，眯着眼看他：“北哥……这么早干啥去？”
“去深海市。”
“干啥？”
“查点东西。”
泥鳅没再问，把被子又盖上了，嘴里含含糊糊嘀咕了一句：“行吧……回来带包子。”
林向北没答话，拉开哨所的门出去了。
外面还是黑的，码头上只有一盏灯亮着。
他跳上小艇，发动引擎。
马达震了一下，艇身往水里沉了沉，然后往前窜出去。
星沙岛在身后越来越小。
他一只手握着舵，另一只手插在兜里，手指头不自觉地敲着大腿。
档案里有什么？
他想了三条。
第一，陈院士的原始观测数据在不在官方档案里。
第二，那些数据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。
第三，除了陈院士，还有没有别人也在青螺湾做过长期记录。
小艇跑了一个小时到深海市码头。
他跳上岸，腿有点麻，蹲下来揉了揉膝盖，站起来往公交站走。
深海市档案馆在老城区，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。
林向北九点到的，大门刚开。门口保安看他一眼：“找什么？”
“查海洋类的历史档案。”
“三楼市志室，去那边填单子。”
林向北上了三楼，推门进去。
房间不大，靠墙是一排排铁皮柜子，空气里有一股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前台坐着个中年女人，戴着老花镜，头也没抬：“查什么？”
“青螺湾海域的海洋资料。越早越好。”
“填表。”
他把表填了，姓名、单位、查档事由。在事由那一栏停了停，最后写了四个字：“个人研究。”
中年女人拿了表看了一眼，站起来走到铁皮柜那边，拉了两层的门，从里面搬出一摞档案盒搁在台面上。
“这些是七零到九零年的。你先看这些。”
林向北把档案盒抱到旁边桌子上放好，打开第一个盖子。
里面全是发黄的纸，用细绳扎着。
他拆开绳子，一沓一沓往外拿。
全是青螺湾近海的水文记录。
潮高表、水温记录、盐度抽样，日期从七二年开始。
他一张一张翻。
动作很快，但仔细。
目光在每个年份的关键数字上停一下，然后翻下一页。
第一条跟陈院士的数据有偏差，第二条也有。
他皱了下眉，接着翻。
翻了大概一百多页，他脖子酸了，直了直腰。
手指尖上沾了一层灰，他搓了两下，又翻下一张。
翻到第四个档案盒的时候，里面的资料变了。
不再是水文表，而是几张手绘的海图，墨线画的，岸线、水深、航道标得清清楚楚。
边上有批注，钢笔字，字体跟他见过的陈院士手稿一样。
林向北停住了，盯着那张海图看了十秒，然后把整个档案盒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。
纸上散在桌面上，他一张一张摆开。
海图、观测记录、手写报告、表格数据。
所有页面底部，都签着同一个名字。
陈怀远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嘴里吐出两个字，声音有点哑。
伸手去翻第二张，手指碰到纸边的时候，一阵刺疼从指尖上蹿上来。
他低头一看，右手食指侧面被纸边割了一道口子，细细的，渗了血珠子出来。
他没理会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，接着翻。
下一张纸上写着一行标题：“青螺湾海域潮汐规律与真鲷洄游关系初探——陈怀远·1978年6月。”
标题旁边是一张手绘的图表，横轴是月份，纵轴是捕捞量，折线的走势跟系统推送的那条“1978年·青螺湾·真鲷年捕捞量·四十二吨”一模一样。
林向北的手指停在那条折线上方。
口子渗出来的血沾在了纸边上。
他赶紧把手缩回来，在衣服上使劲擦了两下。
然后凑近了那张纸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他翻完了整个档案盒，又去前台换了第二个批次的档案。
那女人看他一眼：“你手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，割了一下。”
她递了张创可贴过来。
林向北接过来贴上，转身继续翻。
从早上九点翻到中午，他喝了三杯档案馆的凉白开，上了两次厕所，手上的创可贴换了两张。
最后一张换上之后就没再破过，因为后面那些纸不太划手了。
但翻得久了，指腹磨得发红，碰一下酸麻。
到下午两点，他面前摆了六个档案盒，桌上摊满了陈怀远的手写报告和观测记录。
时间跨度从七一年到九五年，每一份上面都署了名。
林向北坐在桌边，后腰顶在椅背上，左手撑着脸，右手捏着今天最后一份报告。
他把那沓纸翻完了最后一页，合上盖子，把盒子摞到一边去。
整个人靠在椅背里，仰头看着天花板。
灯管嗡嗡响着。
他的眼眶有点涩，闭上歇了几秒。
再睁开的时候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散开的纸上。
灰黄、发脆、边角卷起来，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。
“全是你记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青螺湾这片海，全是你记的。”
他把所有资料按年份码好，整整齐齐地放回档案盒里，把盒子摞成一摞，推到桌角。
站起身的时候腰里响了一下，他扶着桌子站直了，活动了两下肩膀。
走的时候跟前台说了一声，那女人点点头，没抬头看他。
林向北下了楼出了档案馆大门。
太阳挂在天上，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，抬手揉了揉后颈。
指尖上那几道口子被阳光一照，隐隐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