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，荒山。
林默抱着女孩走了五天。
女孩的烧退了。
她不说话。
不是不想说。
是不会说。
她聋了。
耳膜烧坏的。
林默发现的时候，在山洞里喊了她十声。
没任何反应。
用手在她面前晃。
她不躲。
手停在半空。
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“没事。听不见也好。听不见就不用听那些脏话了。”
继续向前走。
走到第七天，他碰到了人。
不是敌人。
是戚福的人。
栾卓。
栾卓看见他，拔刀了。
“林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抱的什么？”
“我妹妹。”
栾卓的刀没放下。
“你妹妹？你哪来的妹妹？”
“从王陵里抱出来的。”
林默很平静。
“她聋了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你要杀她？”
栾卓看着女孩。
女孩趴在林默肩上，睡着了。
“王上说——找到孩子，带回去。”
“这不是你要找的孩子。”
林默摇头。
“你要找的是个男孩。这个是女孩。是我妹妹。”
“我不管。王上说找孩子。你手里有孩子。”
“那你来抢。”
栾卓没动。
因为他看见了林默的眼睛。
眼睛里没有杀意。
只有累。
“你……怎么变成这样了？”
“你怎么还没变？”
林默眼里只有冷漠。
“你跟了戚福这么多年。西垂走到头。你得到了什么？”
“我得到了命令。”
“命令？”
林默笑了。
“命令让你杀一个聋了的女孩？”
栾卓把刀放下了。
没走。
“我不抢。但我得跟着你。你去哪，我去哪。等王上来了，他自己决定。”
“随便。”
林默抱着女孩继续走。
栾卓跟在后面。
两个人。
一个女孩。
谁都没说话。
応国以南，赵知旧城。
林洛到了。
城里没人了。
赵知死了。
百姓跑了。
只剩空房子和空街道。
林洛站在城门下。
“韩将军说不许抢不许杀。但这城里什么都没有。我拿什么交差？”
副将说。
“将军，要不我们去下一个城？”
“下一个城也空了。韩绍的人来过了。能拿的都拿了。能跑的都跑了。”
林洛坐在台阶上。
“那我怎么办？”
没人回答。
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“韩绍说要活人。活人比死人值钱。”
“可是人都跑了——”
“跑了可以追。”
林洛站起来。
“往南追。南边还有人。难民。往南走的那些。”
“追难民？”
“追。”
林洛不带犹豫。
“抓回来。一个不许少。韩绍要人，我给他人。”
带着人往南追。
追了两天。
追上了一队难民。
三百多人。
老的少的都有。
“站住。”
难民们停了。
林洛走过去。
“跟我走。有饭吃。”
没人动。
“不走？”
一个老头站出来。
“军爷，我们往南走是为了活命。你让我们跟你回去——回去干什么？当兵？还是送死？”
“回去种地。”
“种谁的地？”
“韩绍的地。”
老头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种他的地。吃他的粮。然后他再把我们的儿子抓去当兵？”
林洛没说话。
“军爷，你也是穷人出身吧？”
老头轻飘飘的说。
“你拿刀对着我们——你心里不难受？”
林洛的手在抖。
“我——”
“你难受。”
老头继续开口。
“但你还是要抓。因为你不抓，你就得死。你死了，你家里人也活不了。”
回头看了看那些难民。
“我们都一样。都是被人推着走的。”
林洛闭上眼。
等他睁开。
“带走。”
“军爷——“
“我说带走。”
林洛的声音哑了。
“我不想听了。你们恨我也行。但我得活。”
三百多人被带回去了。
林洛走在最前面。
没回头看。
因为他不敢。
大月氏，南下途中。
领头的带着一千人，往南追。
追的不是沈鸢。
是那个孩子。
沈鸢带着孩子走得不快。
她的人里有一半伤了。
知道后面有人追。
“怎么办？”
手下问。
“打不过。”
沈鸢说的直白。
“一千对三百。还有一半伤兵。”
“那跑？”
“跑不掉。他们有马。”
沈鸢站住了。
“把孩子给我。”
把孩子抱过来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孩子不说话。
“你不会说话。我忘了。”
沈鸢笑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你不用说话。你只要活着就行。”
把孩子交给身边最信任的人。
“你带她往东走。走海路。去凛度。找王妃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挡着。”
“三百人挡一千人？”
“够了。”
沈鸢点头。
“挡到你们上船就够了。”
她拔刀。
“弟兄们。跟了我三年。今天最后一仗。”
“姑娘——“
“别叫姑娘。叫将军。”
她往回走。
三百人跟着她。
伤兵也站起来了。
他们拦在路上。
一千人到的时候，看见了一道墙。
人墙。
沈鸢站在最前面。
“想过去？从我身上踩。”
对面没废话。
冲了。
凛度城，同日。
阿黛尔站在城楼上。
海面上有船来了。
不是韩绍的。
不是卢绾的。
是沈鸢的人。
一条小船。
载着十几个人。
船头站着一个女人，抱着一个孩子。
阿黛尔看见了。
“开门。”
班震跑下城楼。
“王妃，要不要先查——“
“开门。”
门开了。
小船靠岸。
女人把孩子递上来。
“沈将军说——交给王妃。”
阿黛尔接过孩子。
女孩。七八岁。聋了。
“沈鸢呢？”
“在南边挡着。一千人。”
阿黛尔的手紧了。
“一千人？”
“大月氏的人。”
阿黛尔把孩子交给班震。
“看好她。”
“王妃您要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
“您不能去！”
“沈鸢是我的人。”
阿黛尔急了。
“她挡着，我去接。”
“可是——“
“没有可是。”
走下城楼。
“把船备好。把所有能打的人都叫上。”
班震站在原地。
转身跑了。
応国以南，战场。
沈鸢的人死了一半。
自己中了三刀。
她还站着。
追的人也没讨到好。
死了三百多。
“撤！先撤！”
领头的大喊。
他们退了。
沈鸢跪在地上。
血从嘴里往外涌。
抬头看着南方。
“……够了吧。”
她倒下了。
半个时辰后，阿黛尔的船到了。
看见满地的尸体。
看见沈鸢。
走过去。
把沈鸢翻过来。
沈鸢还有气。
“……王妃？”
“别说话。”
“孩子……送到了吗？”
“送到了。”
沈鸢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眼睛闭上了。
阿黛尔把她抱起来。
血染了她一身。
没松手。
“班震。把她带回去。活的带回去。死的也带回去。”
“王妃——“
“带回去。”
天下大乱。
没有人赢。
所有人都在继续。
停下来的人——已经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