歲歲听了更得意了，背著書包就往灶房跑。
鄧木生往灶膛里添柴，听見腳步聲回頭一看，女兒背著個粉嘟嘟的書包沖進來，差點撞他懷里。
“爹爹看！娘給我做的書包！”歲歲挺著小胸脯，一本正經地給他展示。
鄧木生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，伸手摸了摸書包上的小熊貓，又摸了摸歲歲的頭。
“咱們歲歲像個讀書人了！”他樂呵呵地說。
歲歲一听更高興了，背著書包在灶房里走來走去，嘴里念叨著︰“歲歲要讀書了，歲歲要讀書了。”
鄧木生看著她，臉上的笑就沒散過。
謝南枝靠在灶房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心里暖融融的。
她的目光落在歲歲背著小書包的背影上。小姑娘走兩步就低頭看看書包，走兩步就伸手摸摸肩帶，高興得手舞足蹈。
謝南枝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另一個世界。
幼兒園放學的時候，孩子們也是這樣，背著小書包，排著隊站在門口等家長來接。
現在她的歲歲也背上了小書包。
歡天喜地的表情，和現代那些孩子一模一樣。
歲歲又跑回她身邊，仰著小臉問︰“娘，我能背著書包去稚趣園嗎？”
謝南枝蹲下來。
“能。今天帶你去，讓園子里的小朋友都看看你的新書包。”
歲歲歡呼一聲，轉頭又跑去找鄧木生炫耀了。
鄧木生把她抱起來，讓她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，一邊燒火一邊听她嘰嘰喳喳地說話。
謝南枝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。
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鄧木生和歲歲的臉上。
她想起大夫說的話，鄧木生腦袋里的淤血在慢慢散開，興許再過幾個月，就能把以前的事全都記起來。
那些她沒參與過的過去，鄧木生會替她補上。
謝南枝走過去，從鄧木生懷里接過歲歲，把她放在地上。
小姑娘不樂意，拽著鄧木生的袖子不肯撒手。
鄧木生笑著哄她︰“爹爹要干活了，歲歲跟娘去院子里玩，爹爹干完活給你編個小螞蚱。”
歲歲這才松開了手，背著她的小書包一蹦一跳地往外走。
……
九月，天高氣爽。
謝氏稚趣園門口掛了一條橫幅，上面寫著“謝氏稚趣園秋季親子運動會”。
消息提前十天就放出去了。
謝南枝讓嬤嬤們給每個孩子的家里都捎了口信，運動會這天請爹娘一起來，有比賽，有獎品，管一頓午飯。
家長們將信將疑，有的問比什麼，有的問要不要交錢，謝南枝一律回話︰不交錢，來了就知道。
到了日子，一大早院子里就熱鬧起來了。
中院那塊鋪了防滑地墊的空地上，用白灰畫了三條跑道，跑道盡頭擺著兩個從超市里拿出來的彩色塑料樁當折返點。
教室門口支了一張長條桌，桌上鋪著紅布，擺著各種小獎品，都是孩子們喜歡的東西。
家長們陸續到了。
周翰林家的夫人來了，二丫的爹娘來了，錢家、孫家、趙家也各來了人。
有的爹穿著長衫，一看就是讀書人，站在院子里有些拘謹。
有的娘穿著圍裙，手上還沾著面粉，顯然是剛撂下灶台的活趕來的。
孩子們比大人還興奮，圍著跑道跑來跑去。
謝南枝站在院子中間，拍了拍手，讓大家安靜下來。
“今天咱們不比誰家孩子聰明，也不比誰家孩子認字多。咱們比一樣，誰家爹娘跟孩子玩得最痛快。”
此話一出，幾個當爹的愣住了，當娘的先笑了起來。
第一個項目是抬轎子。
兩個大人手腕交叉握緊，搭成一個轎子，孩子坐在上面，從起點跑到折返點再跑回來。
周霖第一個舉手，他爹周翰林還沒反應過來，就被自家夫人推了出去。
兩口子搭好手，周霖往上一坐，周翰林喊了聲“起”，兩人抬著兒子就往前跑。
周霖摟著爹娘的脖子，笑得咯咯響。跑到折返點往回拐的時候，周翰林腳下一絆差點摔倒，周霖從他爹胳膊上滑下來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也不哭，爬起來拍拍手又往爹懷里鑽。
旁邊看熱鬧的孩子笑成一片。
二丫的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，膀大腰圓，二丫往他手上一坐，穩得跟坐在太師椅上一樣。
他一個人托著女兒就跑出去了，二丫的娘在後面追都追不上，急得大喊︰“你倒是等等我。”
結果這一家子拿了頭名，二丫爹喘著粗氣，臉上難得露出得意的笑。
接下來是袋鼠跳。
嬤嬤們搬出幾條粗布袋，孩子們把兩條腿伸進袋子里，雙手提著袋口，從起點跳到折返點再跳回來。
歲歲也報了名，鄧木生蹲在邊上幫她。
歲歲抓著袋口往前跳，跳了兩步就往前栽，鄧木生一把接住她，歲歲笑得氣都喘不上來，非要再跳。
周霖跳得急，半道上袋子脫了手，整個人撲倒在地墊上，他爹趕緊跑過去扶，周霖卻賴在地上打滾，嘴里喊著︰“我贏了！我贏了！”
最後一個是拔河。
謝南枝把家長和嬤嬤們分成兩隊，一邊站五個大人，中間紅布條往地上一壓，誰先把布條拉過線誰贏。
孩子們在旁邊扯著嗓子喊“加油”，有的喊“爹爹加油”，有的喊“娘親加油”，歲歲站在鄧木生後面，小手抓著他的衣角，喊得臉都紅了。
鄧木生這一隊有他、二丫爹、還有三個孩子的娘，對面是周翰林兩口子加三個嬤嬤。
哨聲一響，兩邊都卯足了勁。
鄧木生腳蹬著地墊，身子往後仰，額頭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。
二丫爹力氣大，喊著號子，紅布條慢慢往這邊移。
周翰林那邊也不甘示弱，他夫人把長衫的下擺往腰帶里一掖，兩只手抓著繩子死命往後拽，把周翰林看得目瞪口呆。
紅布條過了線，鄧木生這隊贏了。
孩子們歡呼著撲上去，歲歲一頭扎進鄧木生懷里，鄧木生一把把她舉起來架在脖子上。
歲歲騎在爹爹肩頭，笑得眼楮彎成了月牙。
拔完了河，家長們三三兩兩坐在院子里的槐樹下歇腳。
嬤嬤們端來大桶的綠豆湯，一碗一碗盛好遞過去。
周翰林端著碗喝了口湯，看著院子里滿地亂跑的孩子，跟旁邊的錢家老爺說︰“這地方比我那個私塾強多了。私塾里的孩子跟木頭似的，你看看這些，一個個鬧得沒邊了。”
錢家老爺點頭︰“我家小子來這兒半年，飯量長了，人也皮實了，前幾天下雨踩水坑里滾了一身泥，回來自己把衣裳換了，還知道把髒衣裳往盆里丟。他娘高興得跟什麼似的。”
周翰林看了一眼正在跟兒子一起翻花繩的夫人，又說︰“剛才那個抬轎子，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可你猜怎麼著？我兒子摟著我脖子喊爹你跑得真快，就這一句，我這腿立馬就不酸了。”
兩人說著都笑起來。
謝南枝站在教室門口，把家長們的反應一一看在眼里。
她做這場運動會，圖的就是這個。
稚趣園開了半年多，孩子們在園子里學什麼玩什麼，家長們其實知道得不多。
但你把孩子和爹娘拉到一塊兒，讓他們一起參與，大人孩子都開心了，他們自然就記住稚趣園的好。
何況有些事不用她說，家長們自己就能看出來。
這些當爹當娘的，平時忙于生計，能這樣痛痛快快陪孩子玩一上午的機會，恐怕一年到頭也沒有幾回。
正想著，歲歲跑過來拽她的衣角︰“娘，明年還有運動會嗎？”
“有。以後每年都辦。”
“那明年我要跟爹爹一起拔河。”
“你才多大點兒，等你再長高些。”
歲歲想了想，又跑去跟周霖顯擺︰“我娘說明年還有運動會。”
周霖往嘴里塞嬤嬤給的桂花糕，含含糊糊地說︰“那明年我要拿三個第一。”
……
沈青書的婚事，是姜沅芷一手撮合的。
沈青書在稚趣園教孩子們讀書寫字，也教一些簡單的算術。他性子溫和，從不跟孩子紅臉，再頑皮的孩子到了他手里都能安安穩穩坐上一刻鐘。
孩子們喊他“沈先生”，家長們也認他，有幾家還托他給自己孩子開小灶。
他在稚趣園吃住，每月謝南枝給他開一份工錢，足夠他攢下一些積蓄。
姜沅芷那個表妹叫陳婉娘，父親是個縣學教諭，前些年過世了，跟著母親在京城投奔親戚。
陳婉娘念過書，人也生得清秀，只是一直沒說上合適的親事。
姜沅芷來稚趣園接妙妙的時候見過沈青書幾次，看他人品端方，又有學問，就安排了二人相親。
相完親，二人情投意合，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來。
婚期選在九月十八，說是找人合過八字的好日子。
謝南枝張羅著給沈青書操辦婚事，她沒打算大操大辦。
沈青書和陳婉娘也不是講究排場的人，但該有的得有，不能寒磣了。
新房在稚趣園後院東邊那間屋子。
謝南枝讓人把屋子重新粉刷了一遍，換了新窗紙，又添了一張床一張桌，兩把椅子，一個衣櫃。
被褥是姜沅芷送的，大紅緞面，繡著鴛鴦戲水。
床頭上貼了大紅“�幀弊鄭 盎 弦蔡 耍 派瞎伊撕觳劑弊印 br />
婚禮當天是個大晴天。
稚趣園里到處掛著紅綢子，院門口貼了喜聯，是沈青書自己寫的，筆力遒勁。
孩子們比過年還高興，嬤嬤們給他們換了干淨的衣裳，一個個臉上抹了腮紅，腦門上點著紅點。
迎親的隊伍，是鄧木生帶著幾個嬤嬤去。
沈青書穿了件嶄新的藍色長衫，胸前系了朵大紅綢花，頭上戴著頂帽子。
正所謂人靠衣裝，這麼一收拾，原本那個落魄書生的影子一點都看不見了。
他騎了匹棗紅馬，馬頭上也系了紅纓，走在街上引得路人紛紛側目。
陳婉娘住在姨母家。
迎親隊伍吹吹打打到了地方，沈青書下馬，給陳婉娘的姨母磕了頭，又給陳婉娘的母親牌位上了香。
陳婉娘穿著大紅嫁衣，蓋頭遮面，由姨母攙著上了花轎。
轎子是姜沅芷幫忙租的，不算是頂好的，但也夠體面。
花轎抬回稚趣園，孩子們早就等在門口了。
周霖領著一幫小子堵在院門口討要紅包，二丫帶著幾個姑娘在門里喊︰“新娘子快進來”。
沈青書從懷里掏出事先準備好的銅錢紅包，往孩子堆里一撒，周霖他們立刻低頭去撿，大門這才打開了。
花轎抬進院子，停在中院那棵老槐樹下。
沈青書把陳婉娘扶下轎，兩人一前一後往里走。
孩子們跟在後面，又笑又鬧，嬤嬤們攔都攔不住。
歲歲擠在最前面，仰著小臉看新娘子，被鄧木生一把抱起來，讓她看得更清楚。
拜堂的地方設在教室里。
原本的課桌被挪到牆邊，騰出中間一片空地，正面牆上貼了大紅“�幀弊鄭 郎習諏訟闃蠔凸└ br />
謝南枝站在一旁，算是主婚人。
沈青書和陳婉娘站好，一拜天地，二拜高堂，沈青書父母雙亡，高堂位置上擺的是他寫的牌位。
然後是夫妻對拜。孩子們在旁邊又是拍手又是起哄，有幾個小的還學著大人的樣子彎腰，被嬤嬤們笑著拽回來。
拜完堂，沈青書用秤桿挑了蓋頭。
陳婉娘抬起頭，一張臉羞得通紅，眉眼間帶著笑。
孩子們擠上去看新娘子，周霖喊了句“新娘子真好看”，被二丫一把拽到後面去了。
喜宴擺在中院里，桌子是從各家各戶借來的，拼成長條。
有魚有肉，有雞有鴨，還有幾樣孩子們愛吃的菜。
嬤嬤們端菜上桌，孩子們圍坐著，吃得滿嘴油光。
沈青書和陳婉娘挨桌敬酒，到了孩子們這一桌，周霖站起來舉著茶杯，一本正經地說︰“祝沈先生和陳姑娘百年好合。”
說完自己先笑了，旁邊孩子也跟著笑成一團。
酒過三巡，沈青書端著酒杯走到謝南枝面前。他把酒杯放下，整了整衣冠，然後對著謝南枝深深一揖，彎下腰。
謝南枝趕緊去扶︰“沈先生這是做什麼，快起來。”
沈青書直起身，眼圈泛紅，聲音有些發緊︰“謝姑娘，如果不是你，我沈青書恐怕早已落魄街頭，哪有今日。這份恩情，我一輩子記在心里。”
謝南枝擺擺手︰“你在稚趣園教孩子，憑本事吃飯，沒什麼恩不恩情的。今天是你大喜日子，不說這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