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，先是极轻极淡的几滴，轻飘飘砸在脸颊、手背上，转瞬之间，细密的雨丝便铺散开，淅淅沥沥笼罩下来。
两个人同时顿住脚步，下意识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夜空，又转头看向对方，皆是一愣。
江瑶的睫毛沾了细碎的雨珠，湿漉漉地垂着。他们谁都没有带伞，江瑶身子笨重，根本跑不起来，齐思远的腰伤更是禁不起任何急促的跑动。对视几秒，谁都没有提要加快脚步，索性放下顾虑，就这么任由细雨落在身上，继续慢悠悠往前走，变成一场意外的雨中漫步。
雨不大，是温柔的毛毛细雨，不会一下子淋透衣裳，只在空气里添了一层清润的湿意。海浪的声响混进雨声里，层层叠叠，听着格外安静。江瑶拢了拢身上那件属于齐思远的外套，布料已经沾了薄薄一层潮气，她往他怀里靠了靠，齐思远收紧手臂，尽量替她挡住斜斜飘过来的雨丝。
一路往前走，方才买烤玉米的小吃摊渐渐出现在视野里。摊主经验老道，预判到要落雨，早早搭好了雨布，厚实的塑料布撑在摊位上方，把炉子、食材全都护在了底下，底下的灯火透过雨布，晕开一团暖融融的光晕，在雨雾里格外显眼。
看见那方雨布的瞬间，两人不约而同弯起嘴角，相视一笑。
“你看人家早就准备好了。”江瑶轻笑出声，声音裹在雨声里软软的，“也就我们两个，出门从来不看天气预报。”
齐思远低低地笑起来，胸腔震动，腰侧掠过一丝浅浅的酸胀，他微微放缓呼吸，目光落在她沾了雨珠的脸颊上。
“可不是，每次都这样。”
细数过往，好像真的是这个样子。之前抽空短途散心，半路遇上阵雨；上次想傍晚去公园散步，也是突如其来落雨。他们两个好像天生就和雨天有缘分，总是兴冲冲出门，等走到半路，才被一场不打招呼的雨水截住。从前还会慌乱，急急忙忙找地方躲避，可今天，两个人都没有半点焦躁。
或许是今夜海边的氛围太难得，或许是身边陪着的人是彼此。那些本该让人烦心的意外，落在他们身上，反倒成了独一份的小浪漫。
摊主也瞥见了雨中的他们，隔着雨布扬声喊了一句：“小伙子，带着孕妇呢，快过来躲躲雨啊！”
齐思远抬手朝摊主方向摆了摆，高声回了句：“谢谢您啦，我们慢慢走，不远就到车那里了！”
说完，他低头看向江瑶，指尖轻轻拂掉她额头上面的雨珠。
“累不累？要是觉得凉，我们就去摊边躲一会儿。”
江瑶摇了摇头，眼底盛着笑意：“不累，这样挺好的。难得这样安安静静，下着小雨看海，以前从来没有过。”
雨丝绵绵不绝，落在沙滩上，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两人依旧保持着舒缓的步子，并肩穿过朦胧雨雾。外套隔绝了大部分冷风，齐思远始终走在靠外侧的一边，把江瑶护在内侧，时不时留意脚下湿滑的路面，每一步都走得稳妥小心。
他心里悄悄记着分寸，不敢让她淋太久，孕晚期最怕受凉感冒，只是愿意顺着她，多享受片刻这份难得的闲散。没有急诊呼叫，没有待改的图纸，没有腰伤带来持续不断的隐痛，也不用时时刻刻操心备产的琐事。只有淅沥的小雨，咸腥的海风，和身边这个人。
江瑶侧头望着他，雨珠沾在他的发梢，一点点往下坠。她抬起空着的手，轻轻替他擦了擦。
“以后我们再出门，要不要试着看一眼天气？”
齐思远垂眸看着她，笑意温柔：“可以看。但就算又遇上下雨，我也愿意陪你慢慢走。”
前方停车场的灯光已经隐约在雨幕里露出来了，不远了。他们依旧不急不缓，踩着被细雨打湿的路面，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，慢慢朝着那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小车走去。这场突如其来的小雨，没有打乱他们的夜晚，反倒给这个本就珍贵的二人时光，添上了一笔温柔又难忘的印记。
拉开车门坐进车里，外面的雨声一下子被隔绝在薄薄的车窗之外，只剩下发动机低低的嗡鸣。齐思远先把副驾的座椅往后稍稍放斜一点，方便江瑶容纳沉甸甸的肚子，才伸手按开暖风，温热的气流缓缓从出风口涌出来，一点点驱散沾在两人身上的湿凉。
雨丝贴着玻璃往下流淌，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，外面朦胧的街灯被揉成一团团暖黄的光斑。
齐思远侧过头看她，指尖碰了碰她还有些微凉的手背，语气带着医生惯有的叮嘱：“浪漫的雨中散步结束啦，等会儿回家赶紧洗个热水澡，好好把身上烘暖和，不然淋了这点小雨，一不小心着凉就麻烦了。”
江瑶垂着手，慢悠悠拽过安全带扣好，卡扣咔哒一声落定。她抬眼看向他，眼底藏着一点狡黠的笑意，声音轻轻的：“一起洗吧。”
这话来得猝不及防，齐思远明显愣了一下，耳尖飞快地泛起一层浅红。他下意识顿住呼吸，腰侧那处还没有完全养好的肌肉跟着轻轻一紧，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堆顾虑——自己弯腰不方便，她肚子这么大，站久了容易重心不稳，浴室地面又滑，处处都是要当心的地方。
他盯着江瑶含笑的眼睛看了两秒，才稍稍回过神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，低声应：“啊……行。”
江瑶看见他这副怔愣又乖乖顺从的模样，忍不住弯起嘴角，伸手轻轻戳了戳他发烫的耳尖。“怎么，吓到了？”
“不是吓到。”齐思远抬手，把落在她额前、沾了雨珠的碎发捋到一边，神色认真起来，“就是在想，浴室里面防滑垫我得先铺好，水温不能太高，对你不好。我腰不方便久站，到时候我扶着你，你千万不要自己乱动。”
浪漫的心思底下，他最先冒出来的永远是细碎周全的担心。一边是藏不住的心动，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谨慎，一边想顺着她，一边又忍不住把所有风险都在心里过一遍。
江瑶靠在座椅上，暖风拂在脸上，浑身都慢慢暖起来。“知道啦，我又不是小孩子，会小心的。就是想和你一起，安安静静的。”
齐思远轻轻呼出一口气，压下心底那点纷乱的悸动，抬手摸了摸方向盘，目光重新落向前方雨雾笼罩的道路。“好，都听你的。不过说好了，要是站着觉得累，我们立刻就出来，不许硬撑。”
“嗯。”江瑶应声，视线重新落回车窗外面不断滑落的雨痕，刚刚海边晚风、细雨、海浪的画面还留在脑海里。
齐思远发动车子，车速放得很慢很稳，雨刮器一下一下规律摆动。车厢里暖融融的，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雨气，混着两人之间悄悄漫开的缱绻。
他时不时偏头看一眼副驾的江瑶，确认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。方才在雨里漫步的时候只觉得惬意，等到坐下来静下心，才后知后觉想起种种需要留意的地方。可看着江瑶眼底柔软的笑意，那些顾虑，又都裹上一层温柔。
“很快就到家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江瑶点点头，悄悄伸过去一只手，搭在他放在挡杆的手背上。温热相触，在暖风环绕的小小的车厢里，安安静静向着家的方向驶去。
车子平稳地穿行在雨夜里，雨刮器匀速来回扫着玻璃，将不断淌下的雨线刮开。齐思远刻意压着车速，不疾不徐，一如他们兜兜转转走到现在的日子，有争执，有别离，有伤病的煎熬，最后慢慢沉淀下来，不再急躁地奔赴什么终点。
路边的路灯隔一段才亮起一盏，暖黄的光穿过朦胧雨雾，间歇性落在齐思远的侧脸上。江瑶微微侧过身子，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。他握着方向盘，脊背绷得端正，眉峰平稳，连开车这件小事，都做得这样认真。从前在手术室里是这样，埋头翻看片子的时候是这样，就连照顾她、叮嘱她那些琐碎小事的时候，也永远是这副郑重的模样。
车厢里只有暖风轻响和轮胎碾过湿路面的低哑声响，江瑶的声音放得很轻，软乎乎飘在空气里：“老公……”
齐思远耳朵一动，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路况，轻声应她：“嗯，怎么了？”
江瑶却没有继续说下去，那些翻涌在心底的话，太多太满，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。她只是望着他被灯光描出来的轮廓，唇角轻轻弯着，又低低唤了一声：“老公。”
这一声更轻，带着一点绵长的缱绻，没有诉求，没有问题，仅仅只是想这样喊一喊他。
齐思远这下偏过头飞快看了她一眼，眼底漫开浅浅的笑意。他放缓一点车速，腾出一只手，向后伸过去，准确握住她搭在座椅上的手，掌心温热，牢牢裹住她的。
“我在呢。”他低声说。
江瑶被他握住手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她见过他最疲惫狼狈的样子，见过他因为胃疼蜷缩着、因为腰伤疼得浑身发抖、夜里独自满心自责的模样，也见过他在手术台前冷静沉稳的模样。兜兜转转分开又重逢，复婚之后，她才可以这样心安理得地一遍一遍叫他这两个字。
外面的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，海边带来的湿润气息还残留在衣服上。暖风持续吹着，驱散了凉意。
“就是想叫叫你。”江瑶小声坦白，指尖轻轻蹭着他的手背，“没有别的事。”
齐思远的拇指缓慢地摩挲着她的指节，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。他重新看回前方湿漉漉的道路，声音温和：“好，那你想叫，就尽管叫。”
“老公。”
“嗯。”
一声接着一声，简简单单的称呼，在安静的车厢里来回回响。没有繁复的情话，可每一次应答，都安稳又笃定。那些曾经缺失的陪伴，那些争吵带来的裂痕，那些害怕抓不住彼此的惶恐，好像都在这样一遍一遍的呼唤与应答里，慢慢被抚平了。
江瑶靠回座椅，手依旧和他牵着，视线重新落在他的侧脸。真好啊，绕了这么远的路，经历那么多波折，最后坐在去往家里的车上，她还可以这样唤他，而他永远会应声。
齐思远稳稳把控着方向盘，车速依旧不快。他知道她心里的情绪，不用追问，不必催她开口。他就这样陪着她，任由她一遍一遍喊他，载着她，在雨夜之中，缓缓驶向属于他们的家。
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城市，窗外的细雨依旧淅淅沥沥，绵密的雨丝敲打着落地窗，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。车子稳稳停进地下车库，两人没有丝毫匆忙，任由微凉的雨雾沾着肩头，慢悠悠撑着微光走进家门。屋内暖光融融，瞬间隔绝了雨夜所有的湿冷与凉意。
玄关的灯光温柔洒落，映着两人微湿的发梢、带着潮气的衣料，发丝上缀着细碎的小水珠，轻轻晃动便簌簌落下。一路从海边雨中漫步回来，身上沾着淡淡的海风湿气，不冷不凉，反倒带着肆意松弛的烟火气。两人对视一眼，看着彼此略显狼狈却自在的模样，忽然不约而同轻笑出声，温柔的笑意漫在眼底，化开了所有岁月的拘谨。
江瑶抬手随意拂了拂额前濡湿的碎发，眉眼弯弯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，轻声感慨：“想想今天咱俩干的事儿，真的跟小孩子一样。”
抛开成年人的规矩与顾虑，躲开拥挤的人群，一时兴起跑去KtV唱跑调的歌，馋嘴贪恋街边的烟火小吃，最后还肆无忌惮踩着雨夜的晚风散步。
褪去职场的沉稳、生活的紧绷，像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，随心所欲挥霍着难得的二人时光，简单又热烈。
齐思远换鞋的动作放缓，眼底盛满宠溺的笑意，望着身前身形笨重、却满眼鲜活温柔的女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