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3年12月底，tVb电视城。
将军澳那栋灰扑扑的大楼，年底正是最忙的时候。
走廊里堆着成箱的贺年节目录像带，清洁工推着拖把来回走，墙根贴着下个月剧集的宣传海报，边角已经被风吹卷了。
楼下接待处几个艺员助理抱着一摞通告单，踮脚等人签名。
没窗的小会议室在二楼拐角，灯泡瓦数不高，照得桌上一摞统计表发灰。
桌上摊着一摞选票，还有半包没抽完的万宝路。
烟灰缸里摁着七八个烟头，有的还冒着细细的白。
何丽全把统计表往桌子中间一推，顺手摁灭手里的烟。
结果出来了。
没人接话。
屋里暖气烘着，有点闷。
窗外什么都看不见，只能听见楼下摄影棚隐约的鼓点，新年节目赶录到一半。
陈家伦把表拿起来，扫了一眼，又放回去。
投票过半选了李东来，金奖那边，是张雪油。都在意料之内。
那刘德桦呢？
吴雨靠着椅背，胳膊抱在胸前。
一个字都没提？
何丽全没去看表，票数他记得很清楚。
最受欢迎男歌星，李东来57票。张雪油，金曲金奖。其他几个单项，各有归属。刘德桦……真没拿到什么票。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桌上的烟味散不开，混着保温杯里的茶锈气。
过了会儿，吴雨先开口。
那不行。
他怎么说也是我们无线五虎出身，训练班第一期。今年劲歌金曲宣传，他出了多少力？满街都是他的海报，跑通告跑断腿。
tVb自己的仔，年底一个重头奖都拿不到，外面怎么看？
外面怎么看不重要，tVb自己怎么看才重要。
黎文卓坐在最里面，一直没动，这时候才慢悠悠开口。
他一说话，屋里另外三个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，等他。
黎生，何丽全说得直白，你的意思我明白，华仔是自家人，该照顾。可问题也摆在这——最受欢迎男歌星，票是实打实点出来的，李东来的票过半。你要是硬塞给刘德桦，明早报纸头版怎么写？
陈家伦补了一句。
李东来那帮歌迷，从红馆能一路骂到将军澳。信不信，颁奖礼门口能堵满。
而且不止歌迷。
吴雨皱着眉，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就算我们顶住舆论把奖给刘德桦，颁奖礼的权威就废了。今年给了，明年呢？后年呢？以后谁还信tVb这个奖？
黎文卓没急着接话。
他从烟盒里摸出一根，点上，吸了一口。
烟雾慢悠悠升起来，在灯泡底下绕了个圈。
那你们说，怎么办？
没人答。
怎么办，黎文卓自己接下去，华仔不能没奖，这是定死的。但最受欢迎男歌星，也不能硬改票，这也是定死的。两条线都不能动，那就只能……
他停了一下，烟灰掉在桌上。
加奖。
三个人都看他。
加个什么奖？吴雨问。
国内最受欢迎男歌星。
黎文卓把烟按灭，再加个女歌星，凑一对。
何丽全琢磨了一下，把表翻了个面。
加奖不是不行，但得站得住。评委组认吗？观众认吗？到时候又有人说，我们为了给刘德桦发奖，临时编个名目出来，那更难看。
所以名目得站得住。黎文卓说，内地市场，谁最大？
李东来的《找一个字代替》，还有张雪油那首《吻别》，火成那样……陈家伦想都不想就答。
火归火。黎文卓摆摆手，但我说的是tVb的盘子。tVb想做内地生意，内地观众认哪个香港歌手？这个奖，代表的是tVb要往内地走的信号。名头立住了，谁还说是临时加的？
吴雨靠回去，想了想，点头。
你要这么说，桦仔在内地的人气，确实能打。《谢谢你的爱》在内地卖得也不错，这是真金白银的市场，不是我们编出来的。
那就对了。
黎文卓说。
奖是给华仔的，但话得这么说——为了开拓内地市场，tVb增设国内最受欢迎男女歌星奖。这样，华仔拿得名正言顺，tVb的算盘也打响了，两头都占。
何丽全还是有点不放心。
可这个奖一旦发出去，圈里人精多得很，谁看不出来是给刘德桦腾位置？到时候一样有人骂。
骂归骂。
黎文卓语气很平。
给刘德桦加了个奖，跟骂tVb黑幕内定改票，是两码事。前者最多说tVb偏心，后者是说tVb造假。偏心，能圆；造假，圆不了。
他这话一说，屋里人心里都有数了。
陈家伦问：那投票怎么算？国内这个奖，用什么依据？总不能凭空发吧。
问卷。黎文卓说，内地没有公开投票渠道，我们弄个问卷，给唱片公司、经销商、媒体发，收集个反馈。数据在我们手里，口径也在我们手里。
数据要真还是假？吴雨问得很直。
半真半假。
黎文卓看了他一眼。
大方向是真的——刘德桦在内地确实有人气，这瞒不住。问卷往他歌迷这个方向倾斜，然后让记者去采几个内地音像店老板、买碟的学生，摄像机一拍，这样没人能挑出大毛病。真做到滴水不漏，反而假。
何丽全叹了口气，把烟重新点上。
行，我这边去跟唱片公司通个气。宝丽金那边，张雪油还是拿金曲金奖，他们应该没意见。刘德桦这边……华纳肯定乐见。就怕中间有人嚼舌头。
让他们嚼。
黎文卓站起身，把那扇封死的窗户推开条缝——其实是个通风口，灌进来一点外面的冷风。
颁奖礼的权威，不是靠没人骂守住的，是靠办得下去守住的。四大天王，一人一个名分，谁都不空手，这场才算完。（郭富成：我呢？我不是凑数的！）
说完，他拿起外套，拉开门走了。
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又暗下去，门哐地合上。
屋里剩三个人，面面相觑。
陈家伦把统计表收起来，叠成一摞。
加两个奖，一个给刘德桦，一个给王妃。女歌手那边顺水推舟。这盘棋……
就是分猪肉。吴雨接了一句，黎生这手，叫不亏待自家人，也不得罪外人。把国内最受欢迎女歌手奖给王妃，这样李东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。两头都不得罪，就是最好的结果。
何丽全没接话，只顾着抽烟。
他想起前阵子内地音像店的情况。
广州、长沙、成都那些街边小店，一盒盒卡带码在玻璃柜里。
《找一个字代替》卖得最疯，磁带壳子翻来覆去被人摸得起毛。
《吻别》也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刘德桦的歌走的是另一条路，县城的青年、工厂的工人，听歌不看排行榜，收音机里放什么就买什么，他的歌传唱度广。
这就是黎文卓说的半真半假。
人气是真的，票是我们自己写的。
对了，陈家伦像是想起什么，张雪油那边，金曲金奖给他，他会不会多想？最受欢迎男歌星没他的份。
不会。吴雨摆摆手，张雪油那个人，闷头唱歌，要的是奖的分量。金曲金奖分量够，他知足。李东来拿最受欢迎男歌星，人气奖，两边不抢。
那刘德桦呢？他心里清楚不清楚这个奖是怎么来的？
他清楚才好。何丽全把烟头摁灭，清楚，才知道这是公司在托他。欠这个人情，往后更卖力。
三个人又把流程顺了一遍。
座次怎么排，奖杯哪个先颁，记者问起这个新设的奖，统一怎么答。
这些杂事，一件件在小屋里敲定。
吴雨又想起一事。
那这个新奖，奖名叫什么？总不能就叫国内最受欢迎男歌星，听着别扭。
就叫国内最受欢迎香港男歌星。黎文卓人已经走了，这话是他临走前留下的，何丽全照着传，冠上香港两个字，内外分得清，tVb是给自家艺人到内地开路。
奖杯呢？现刻来不及了。
用旧模子改。何丽全翻了翻手里的单子，最受欢迎那行字磨掉，重新打一行，底下多刻个第一届，谁也看不出。
陈家伦笑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这些事，年年办，熟得很。
窗外，香港的冬天不太冷。
街上霓虹灯已经亮起来，隔着电视城的围墙，能看见远处将军澳公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。
楼下摄影棚还在赶录新年节目，鼓点一阵一阵，隔着一堵墙飘上来。
何丽全把那半包烟揣回兜里，起身去拿外套。
他心里清楚，颁奖礼那天晚上，红馆会坐满人。
李东来会笑着上去拿最受欢迎男歌星。
张雪油会领金曲金奖，风度翩翩地跟台下鞠躬。
刘德桦会接过那个崭新的、第一届的国内最受欢迎香港男歌星奖杯，脸上是练习过无数次的感激笑容。
王妃也会捧着那个女歌手的新奖下台。
台下的歌迷会欢呼。
有的会疑惑，私底下嘀咕一句，这个奖哪来的？以前没见过啊。
有的会自己找台阶，说我们华仔在内地就是有人气，凭什么不能拿。
但没人会知道，就是这间没窗的小会议室里，一包万宝路，几杯冷掉的茶，几句对话，就把那张奖杯分配表敲定了。
奖项，是分出来的。
香港乐坛九十年代最热闹那几年，很多事，都是这样在小屋里分出来的。
门在身后关上，走廊的灯管嗡嗡响。
何丽全下楼的时候，经过一面挂满明星合照的墙。
照片里四个人并排站着，笑得都很灿烂。
他扫了一眼，没停，径直往电梯走。
晚上还得改流程表，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