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4年1月初，香江丽晶酒店。
维多利亚港就在酒店对面，年初的海风从落地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点潮气。
宴会厅里倒是暖，十六围酒席排开，红桌布压得平平整整，每桌中央摆着一小盆年花，红灿灿的。
门口立着个签到台，厚厚的来宾名册摊开，笔都换了两三支。
服务生穿着统一的黑背心白衬衫，端着热毛巾挨桌递。
这是东方传媒摆的庆功宴，替《新不了情》庆祝。
台上拉着一条横幅，白底细红字，把各地票房写得清清楚楚：
香江大卖3900万港币。
台湾1890万。
新加坡668万。
马来西亚528万。
泰国374万。
韩国1168万。
日本2207万。
内地3690万。
亚洲地区总票房，1.4425亿港币。
底下有人端着酒杯路过，抬头看一眼那串数字，啧一声，跟旁边人咬耳朵。
看到没，1.4个亿，港币。
以前谁能想到一部文艺片，能卖到这个数。
还不是挂了人家名字。
声音压得低，说的人眼睛却往李东来那桌瞟。
主创那一桌，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尤其是尔东升。
这人向来内敛，心思重，平时话也不多。
这回不一样，他从进场到现在，嘴角就没放下来过，自己都没察觉。
他原本心里没底。
文艺悲情片，能卖一千八九百万，他就烧香了。
要知道，《新不了情》还没上映那会，文艺片里卖得最好的，是89年那部《阿郎的故事》，3091万。
那是有周闰发顶流压着，才成了九十年代前唯一一部冲到三千万的时装悲情文艺片。
别的文艺片呢。
《庙街皇后》《地下情》《最爱》《滚滚红尘》，一大批中小文艺片，票房普遍卡在200万到900万之间。
更多的拍完直接亏本，只能靠海外卖录像带，捞回一点本。
他当初找到李东来投资，心里都做好了赔的打算。
结果多了李东来当男主角，香港直接卖到3900万。
整个亚洲，更卖了1.4425亿。
这人气，没法说。
此刻尔东升领着女主角袁泳仪，一桌一桌过去敬酒，来者不拒，难得这么高兴。
不过两人敬到一半，都会不自觉往片商那一桌瞟。
那桌人正围着李东来谈事，杯都不怎么喝，全在说片子。
龙祥影业的老板王应祥，最先端着杯子凑过去。
李老板，还是你的人气厉害啊，没让我们亏钱！
他说着，自己先笑了，笑里带着点后怕。
今年那部《济公》，可把我亏惨了！
旁边新加坡片商接话。
我们还好，小赚一点。
马来西亚、泰国那两位，对视一眼，摇着头。
我们就不行了，小亏。
日韩两位片商倒是松口气的样子。
那我们幸运，打平。
银都机构南方影业的总经理林云华，端着茶杯，笑得满脸褶子。
截止到现在，也就李老板出品的电影，让我们一直赚钱，没亏过。
当初买这部文艺片，我都做好亏损准备了，结果还是大赚一笔，哈哈哈。
李东来靠在椅背上，笑了笑。
呵呵，还是大家够意思。知道我这部文艺片，眼睛都不眨一下，就买了。
王应祥摆摆手。
诶，大家合作那么多部，都大卖了。总不能因为一部文艺片，就不敢买了吧。
他转头看了看周围几个片商。
说实话，大家当时都是做好亏损准备的，对不对？
对对对。
没错，当时我们就是这么想的。
是啊，既然十部都赚钱了，亏一部也无所谓。
一帮人你一句我一句，说得实在。
李东来看着这帮人精，也没戳穿他们心里那点账。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换了个话题。
明年呢，我跟星仔、李联杰，还有几部合作电影。到时候，还希望大家多多帮忙。
王应祥一口应下。
绝对没问题！只要是你公司出品的，我们都买下来。
日本片商忽然问了一句。
李老板，你自己不拍电影吗？
李东来放下杯子，明年应该拍一部文艺片，再加一部商业大片。
韩国片商耳朵竖起来。
大片？跟《原振侠·天人篇》那种一样？是续集吗？
不是。
李东来摇头。
预计投资几亿港币。
几亿！！！
新加坡片商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，差点没端稳。
是特效大片吗？跟你之前《白蛇传》系列一样？
这次的是动作片，也有特效。
李东来一句句说。
会找好莱坞的演员合作。我自己做主角、导演、编剧。取景地去布拉格、伦敦、巴黎，好几个地方跑。
王应祥一听，眼睛就亮了。
大制作好啊！录像带能长期带来利润！
他身子往前凑了凑，差点碰翻自己那杯红酒。
钱够吗？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去，买断自己地区的播放权跟影院权。
这话一出，满桌片商齐齐点头，生怕明年抢不过同行，手都往兜里合同本上摸。
日本片商最急，直接问。
李老板，这个片子什么时候开机？我们能不能先订日本的发行权？价钱你开。
韩国片商不甘落后。
我们韩国也要，别让日本一家包了。
行了行了，王应祥拿筷子敲了敲自己的碟子，都别抢，人家李老板还没定档期呢，急什么。
嘴上这么说，他自己心里也在打算盘。
《济公》亏的那笔，他一直惦记着回本，这回的大制作要是能把台湾地区独家拿下来，就算不赚，至少不亏。
李东来被他们逗笑了，摊了摊手。
额，真拿你们没办法。
他扭头喊人。
芙信，你到时跟他们对接好吧。
王芙信就坐在旁边，一直听着，闻言笑着点头。
没问题。等庆功宴结束，大家跟我回东方传媒签合同。
众片商立刻举杯。
好~李老板，王总，我们敬你们一杯。
杯子碰在一起，叮叮当当响了一串。
这一闹，别的桌都看过来。
尔东升正好走到这边，举着杯子给李东来敬酒，手还有点抖，是喝多了的缘故。
东哥，真的谢谢你。
他说得诚恳。
没有你，这部片子就是个赔货。我这个当导演的，做梦都想不到能卖成这样。
导演拍得好，观众才肯买票。李东来起身跟他碰了一下，我只是出演，别把功劳都揽我身上。
不一样，不一样。尔东升摇头，又叹了口气，说实在的，开拍前我跟泳仪都紧张，怕你这种大明星，不愿意把戏份让给配角。结果你每一场都陪着磨，一点架子没有。
袁泳仪在旁边红着脸补了一句。
对，拍夜戏的时候，东哥还会给我们带热糖水。
一桌人都笑了。
李东来摆摆手，把话又递回给他们。
你们俩的戏撑住了，票房才立得住。来，祝你们下一部更上一层楼。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
十六围酒席的气氛，越到后面越活络。
有人开始串桌，端着酒杯满场走。
带乐队的台子里，乐手弹着老歌，几个年轻艺人跟着哼。
门口侍应生不停进出，推着装满空酒瓶的小车出去，又端着新菜进来。
邻桌一个新来的场记小年轻，端着酒杯鼓起勇气过来，想跟李东来碰一下。
他走得急，绊到地毯边，手里的半杯红酒一歪，溅了小半在自己裤腿上，窘得满脸通红，站在原地不敢动。
李东来反倒先开口。
没事，坐下喝一杯，裤子回去洗洗就行。
小年轻这才松了口气，一仰头把酒干了，耳朵尖都红着退下去。旁边尔东升看在眼里，小声跟李东来念叨。
你对底下人也这么随和，难怪大家愿意跟着你干。
小事。李东来夹了口菜，又不是故意的。
王芙信这头更热闹。
几个片商围着她，递名片的递名片，问档期的问档期。
王总，明年星仔那部，我们香港地区能不能先谈？
李联杰的片子，我要东南亚，价钱好说！
王芙信笑着，一个一个记，也不把话说死，只让大家回头上公司细谈。
李东来这桌又坐回原位。
林云华凑过来，压低声音。
李老板，内地那边，我再帮你铺一铺。《新不了情》的卡带、录像带，我想接过来发。
可以，你跟芙信对。李东来点了点头，内地这片，你熟。
那是。林云华笑得眯起眼，我在那边跑了几十年了，哪个城市有几个录像厅，哪条街的音像店老板好说话，门儿清。
他又压低一点声音。
内地现在卡带卖得疯，一张正版带赚不了几个钱，可走量。你那些片子，都能铺。
铺你的。李东来没多问，我只看结果。
明白，明白。林云华点头点得很快，端起杯子又敬了一下。
酒气慢慢飘满整个宴会厅。
窗外的天，早就黑透了，维多利亚港的灯影映在玻璃上，跟屋里的红灯笼叠在一处。
片商们盘算的是明年又能跟着这位李老板赚多少。
主创们开心的是，一部没人看好的文艺片，真让他们拍成了年度黑马。
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。
这部片能卖成这样，靠的不是题材，也不是运气。
是坐在这桌的那个人，名字往海报上一放，观众就愿意掏钱进场。
庆功宴还在继续，碰杯声、笑声、热闹的寒暄，一直到深夜都没散。
酒店门口，散场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，车排到了马路边。
侍应生撑着伞，帮客人叫车。
这一夜，没人提明年的难。
大家只记得，《新不了情》这碗饭，吃得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