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长媳妇见小满平安回来了，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。
目光往下一垂，瞧见她脚上多了一双簇新的鞋子，鞋子粉粉嫩嫩的，上面还缀着几个卡通的装饰。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。
她嘴角一松，笑着问道：“哟，这双鞋子挺漂亮的，是好心人给你买的？”
小满低着头，拿脚尖轻轻蹭了蹭门槛，点了点头：“嗯，是个好心的阿姨给我买的。我这次走得急，什么也没带，钱也没揣在身上。”
“傻孩子，说这些做什么。”村长媳妇摆了摆手。
“人家愿意给你买，是心疼你。下次再去了，遇着人家，把钱给上就是。”
说话间，小满的眼睛往院子外头瞟了瞟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。
开口问：“村长奶奶，那些……那些救下来的人都安置在哪儿了？我能去看看吗？”
“能，怎么不能。”村长媳妇转过头，“阿花，你带小满过去瞧瞧。”
“行。”阿花应了一声，几步跨过来，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小满的手。
两人刚迈出大门，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小满的脚步忽然顿住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。
她仰起脸，看着阿花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阿花姐姐，六子哥……他家怎么样了？”
阿花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化不开的惆怅。
她垂下眼，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：“村里人已经在给他们家里办事儿了。原先各家备着要给祖宗烧的纸钱香烛，都先拿到六子哥家去了。六婶婶……已经哭晕过去好几回了。要不是梅花嫂子有了身孕，得有人照应，恐怕六婶婶也要跟着去了。”
这话像一根针，直直扎进小满的心口。
她猛地收紧手指，死死攥住阿花的手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“我们先去六子哥哥家看看吧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了。
“好。”阿花反手握住她，两个人没再往安置点走，拐了个弯，朝着六子家的方向去了。
还没拐过那道墙角，远远地就听见了哭声。
不是一个人哭，是好几个人搅在一起，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人的耳膜上。
小满的脚步慢了半拍，阿花也放轻了手上的力道，两个人几乎是屏着呼吸走过去的。
院子里乱糟糟的。
灵棚还没搭齐整，几根竹竿歪歪斜斜地撑着白布。
一口黑漆棺材搁在正屋门前，棺头朝外，六子就躺在里头。
梅花被三四个人死死抱住。
她身上那件麻衣不知什么时候扯破了一道口子，露出里头灰白色的里衬，头发散了大半，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脸上。
一条白带子勒在额前，被她自己蹭得歪到了耳根。
她两只手往前伸着，手指拼命往棺材那边挣。
“放开我……你们放开我……我也不活了……”
嗓子已经哭哑了，声音劈开来，像破风箱一样嘶嘶地漏着气。
秀荷跪在她身后，两条胳膊死死箍住她的腰，自己也哭得满脸是泪。
“梅花，你别冲动呀，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！你要是带着孩子去了，六子他在底下能安心吗？他得伤心死啊！”
“对呀梅花，你摸摸肚子，你摸摸……”另一个媳妇也哭着去掰梅花的手，想让她自己按住肚子。
“你别让六子走的也不安生呀。”
梅花听了这话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，猛地瘫软下去。
秀荷没撑住，两个人一起跌坐在泥地上。
梅花张着嘴，哭声变了调，从尖利的嘶喊变成了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、几乎不像人声的呜咽。
“六子……六子啊……”
就这一声。
短短两个字，像两块石头砸在井里，闷闷的，沉得人心里发疼。
小满站在院门口，小小的身子僵了一瞬。
她背过身去，拿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，又抹了一把，然后转回来，踩着泥地一步一步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的人这时候才注意到她。秀荷抬起头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小满走到梅花跟前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按住梅花的手。
“梅花嫂嫂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稳，稳得不像个几岁的孩子。
“你放心，就算六子哥不在了，我们也会照顾好你的。六子哥现在不在，你们家依旧领着他的那份。谁要是有意见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抬起脸，那双眼睛还红着，却亮得惊人。
“可以来找我说。”
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连梅花的哭声都顿了顿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住了。
秀荷看着小满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
她见过这孩子撒娇的样子、害怕的样子、倔强的样子，却没见过她这样。
脊背挺得笔直，下巴微微抬着，明明才那么点高，那豆丁大的身躯，此刻竟显得比院里任何一个大人都高。
村长的话从院门口传进来，声音不大，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原本就凝滞的空气里，砸得人心里一沉。
“从今以后，小满的意思就是村里的最高指令。”
他站在门口，花白的头发被风撩起来，脸上那道常年被日头晒出来的深纹此刻绷得紧紧的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，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棺材上停了一瞬，又收回来。
“六子家以后由村里照看，直到那孩子成年。谁要有意见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。
“尽管来提。”
这话落下来，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灵棚白布被风吹动的声响。
没人吭声。
六子毕竟是为村里牺牲的，这个账谁心里都清楚，谁也不至于在这时候说出半个不字来。
几个原本低着头抹泪的婶子悄悄抬了抬眼，又低了回去。
村长提着一个竹篮子走过来，篮口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花布。
他走到桌前，弯腰把篮子放稳，掀开布角。
“梅花”他的语气忽然就软了，像换了个人似的。
“这是中午炖的滋补鸡汤，单给你留的。你一定要吃完，好好养着身子，好好把孩子生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