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，油花在汤面上浮了一层，黄澄澄的。
最上面搁着一只大鸡腿，炖得酥烂，筷子一戳就能脱骨。
桂圆、红枣、山药都盛得足足的，堆得冒了尖。
这是村长媳妇特意留出来的。
村长把碗往梅花跟前推了推，自己退开半步，站在那儿看着她，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梅花从地上慢慢撑起来，秀荷在后面托着她的胳膊。
她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印子，眼睛肿得像桃子，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，嘴唇抖了抖，没说话，只是伸出两只手，把碗接了过去。
那双手还在抖，汤面跟着晃了晃，几滴溅出来落在桌面上。
她没有喝，只是捧着，像是捧着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。
秀荷和另外两个媳妇把梅花从地上搀起来，一左一右架着她往屋里去。
梅花怀里还捧着那碗汤，一步三晃地进了正屋门槛。
村长看着那扇门合上，才转过身，朝小满伸出手。
“走吧。”
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落在村道上，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老长。
村长走得不快，步子沉，像是每一步都踩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。
小满跟在他旁边，小短腿倒腾得倒挺利索，却也刻意压着步幅，不让自己走得太快。
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段。
“村长爷爷。”
小满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，却被傍晚的风送得很清楚。
村长停下脚步，低头看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
小满仰着脸，那双眼睛里没有孩子该有的懵懂，倒像是一口刚打上来的井水，清凌凌的，一眼能看到底。
“村长爷爷，我们村子里的人还是太弱了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就算是有吃有喝，但是对付那些强盗土匪，还是不够看。祠堂里的那些叔叔们……愿意留下来吗？如果他们能留下来的话，我们村子应该不会再死人了。”
村长没说话。
他看着小满，像是第一次重新打量这个孩子。
发现小满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从前天真只知道吃吃喝喝，如今眼里多了一丝看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自从芳芳跟小满谈过之后，她像是突然从哪道坎上翻了过去，整个人的眼神都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受了委屈只会红着眼圈忍着的小丫头，倒像是一把还没开刃的刀，正在自己往石头上蹭。
风从田埂那头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子干土味，远处有炊烟升起来，歪歪扭扭地散在暗下来的天色里。
村长缓缓蹲下身来，让自己的眼睛和小满平视。
膝盖压在土路上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“小满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想接纳外面的人，想保护村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像是在咬着什么咽回去。
“但是……一定要让他们奉你为主。”
小满眨了眨眼，没太听懂。
村长伸出手，粗糙的拇指按在小满瘦小的肩膀上，力道不重，却按得很实。
“不然你就犹如囚笼里的家禽一样，恐怕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。
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，像一根鱼刺。他看着小满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，终究是没忍心把那个死字说出口。
如今小满就像是个抱着金元宝，从闹市而过的稚童，如此神仙的本领，谁不想据为己有。如果小满不能称霸一方，有地位，恐怕下场都难料了。
这也是村长跟吴秀才最担心的地方。
并非他们两个非要把小满推到那最高的位置上，只是仙童下凡，必有不同，怎么能屈居人之下呢。
风又吹过来，带起一阵沙尘。
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蹲在村道上，一个满腹心事说不尽，一个似懂非懂地等着下文。
小满的手攥紧了衣角，布料在掌心里皱成一团。
她仰起脸，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犹豫，像两粒烧透了的炭，亮得烫人。
“村长爷爷，我可以跟他们去聊一聊吗？我想见见他们。”
村长还蹲在地上，没起来。
他眉头动了动，像是没听清似的：“你要见他们？你想跟他们说什么？”
“我想叫他们留下来保护村子。”小满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。
“我不想看见大家再受伤，或者……再有意外了。”
她说意外两个字的时候，目光往六子家的方向偏了一下，又飞快地收回来。
这村子里面住的每个人都是她最亲近的，要是没有桃花村的这些叔叔伯伯、哥哥姐姐，她恐怕也不会长这么大，所以她想保护大家。
村长看着她，嘴张了张，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他心里是明白小满的意思，只是……
他摇了摇头，花白的头发在夕阳里晃了晃。
“不行的，小满。”
他撑着膝盖站起来，膝盖骨咔哒响了一声。
“我跟你吴爷爷都劝过了。好话赖话都说尽了，那些人油盐不进，恐怕……待不了两天就要走。”
不是他不想留，而是那姓朱的后生看着就有主意。
能领着三十几号人闯荡，也都有自己的心思。让他奉小满为主，这事恐怕难成。成不了也就不要强求人家了
他低头看着小满，语气里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无奈：“人家不同意，你就是跪下来求，也没用。”
小满没接话。
她松开攥皱的衣角，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，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子。
她站在那儿，像是在心里头翻什么东西，翻来覆去地掂量。
风又起了一阵，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“那……”她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，却更稳了，“他们不愿意留，是因为我们给不了他们想要的，对吗？”
村长愣了一下。
这孩子，怎么问到这个节骨眼上来了。
也没想到小满竟然这么通透，一下子就看到了问题的关键点。
确实因为是他们的筹码不够，对方才不愿意留下来的。可让小满屈居于他之下，只怕到时候突生变故，小满毕竟是从桃花村长大的孩子。
他不想看着小满往后都过得清苦，被囚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