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焦虑的，正是那封从岭南寄来的回信。
信里，她曾以个人名义询问岭南，后金是否在珠海购买武器。
她并未以正式公文发出，毕竟她还没有真的与京城闹翻，名义上他们仍同属一个大顺。那封信，不过是一封私函。
可没想到，岭南那边竟以正式文书回复。
回信里大方承认，后金确实在珠海购买武器，并直言珠海是公开港口，无论何人，只要来交易，岭南一概欢迎。
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，不管是后金、京城，还是旁人，只要有钱，便可做买卖。
在皇后的印象里，这样的决策，怎么都不像是岭南那位王后能想出来的。
她思来想去，觉得只可能是应元正提出的。更重要的是这个决定竟然一致通过，无人反对。
皇后看向林婉仪，问道：“在你看来，应元正是个视钱如命的人吗？”
她自己清楚，对于一个弑父之人，不能期望从他身上找到什么家国大义。但即便如此，在这种局势下公然想发战争财，甚至是对着自家发战争财，仍让她觉得对方过于利欲熏心。
林婉仪斟酌了片刻，说道：“他确实对金钱格外执着，有很多地方需要钱。”
皇后听完，心中有了数。岭南改动极大，尤其是官场改革，还提高了俸禄，这些都需要大笔银子。
如此想来，应元正做的事，至少对岭南而言确实有益。只是他好像完全不在乎骂名。
这般不拘一格的政策，配上他这般不拘一格的人，岭南才会有如今这番独立的局面。
既然岭南铁了心走中立路线，谁给钱就卖谁武器。问题便落到了京城和她这边。
京城那边不停地派人写信过来，连太后都亲自给她写过一封，说如今内忧外患，应当一致对外。
可即便是太后的信里，也没有明确说皇位之事，看来是决定暂时搁置。这种只图眼前好处的话，她自然就当没听见。
不过这种情况持续不了多久。
她能收到岭南的信，京城那边多半也知道了。后金在购买大量的武器，而京城本就粮饷捉襟见肘，若是再遇上后金那边的武力压境，后果……
虽然江南可以坐山观虎斗，等京城那边真的撑不住了，败局已定，哭着请他们回去，他们再接手。
只是这样临危受命，一个弄不好，他们未必能赢过势如破竹的后金。
而什么‘天命所归’之类的话，不过是说给百姓听的。皇位这种东西，也不是一坐上去就稳赢的。内部的清洗、外部的忧患，只会比现在更麻烦。
但若是现在他们出手帮忙，最多出点钱、出点粮食，或者直接向珠海购买一批武器送过去，让京城那边和后金打起来。
只是这样一来，局势便会陷入焦灼。无论内部还是外部，都会陷进一滩泥沼里，脱身不得。
有的时候，若像应元正那样不在乎骂名，反而少了许多束缚，事情也好办些。
皇后看着林婉仪，缓缓开口：“你前些日子，应该已经收到母亲的信了吧？”
林婉仪点头：“多谢娘娘关心。我母亲一切安好，这也多亏了娘娘的福。”
皇后注视着她：“那你应该知道，你母亲来不了江南，你也去不了京城。”
林婉仪当即跪下：“臣女自然明白。臣女能有今日这番境遇，全赖娘娘。只要知道母亲平安，臣女身在何处都无妨。”
皇后很欣赏这份识大体。她抬手让林婉仪起身，示意她坐回原位。
话锋一转，皇后问道：“听说你常跟着老三去偏殿看望应博远？”
她特地强调了‘看望’二字，表明她清楚三皇子在里面做了什么。
林婉仪抬起头，又很快低下头，轻声道：“是。”
皇后继续道：“老三的性子有些暴躁，不让他在这里出口气，搞不好他就会在其他地方撒气。那还不如委屈一下文昭王的长子。反正事情到了这个地步，也少不了文昭王出力。”
林婉仪听到这句，顿时抬起了头。她本以为皇后会为三皇子辩解几句，没想到竟是这般默认的口气。
难怪三皇子这么久天天去，从未有人阻拦。
说到此处，皇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：“老三脾气是有些暴躁，但难得能和你谈得来。”
此话一出，林婉仪浑身宛如坠入冰窟。
皇后见她这般模样，反而笑了笑：“他生母尚在，本宫可不想给他指派婚事。只是你若对他无意，还是多拒绝他为好。凭他那性子，若是闹起来……”
她没有多说，林婉仪自然明白。她又跪下，低声道：“多谢皇后娘娘提醒。”
皇后点了点头：“若是闲着无事，你可以去帮溪亭那边，正好她那里也缺人手。”
林婉仪再次抬起头，郑重道：“多谢娘娘恩准。”
她眼里含着泪。明明她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，可皇后依旧给予她这几番提点。
无论是父亲的事，还是自己的事，皇后给予的温情与恩情，这辈子都还不完。
看着林婉仪离去，皇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。
刚才那份试探，至少能看出林婉仪确实对三皇子无意。
她倒是有些可惜。老三脾气暴躁，恰好婉仪性子沉稳。据偏殿那边的人回报，三皇子在林婉仪面前，那股仿佛要杀人的气势倒是减弱了不少。
再加上林婉仪父亲的好名声，对三皇子而言多少是个助力。至于是正妃还是侧妃，看老三那样子，只要他喜欢，正侧也无妨。
只是可惜，老三毕竟不是她亲生的，林婉仪也明显不愿意，她倒也不必动用强硬手段。
林婉仪离去后，皇后重新召集众臣商议，并召来两位皇子及皇子妃，将岭南正在向大清出售武器一事告知众人。
这些随皇帝南巡的大臣们，原本处于一种游离在外的状态。皇后不找他们，他们也不找皇后，但也没有直接回京城。
可情况演变至今，再加上大清意图重新开战、购买武器，他们能感受到这南北的局势很可能僵持多年，心思便活络起来。其中一些人已开始建言献策，皇后也乐于见到他们这般。
对于她此前思虑的两种情形，在场的人也辨不出个左右。倒是二皇子始终认为应当给予京城那边支持。他这种始终如一的态度，也是让部分大臣转变想法的原因之一。
只是每次他这般表态，皇后心中便多些无奈。
最后只敲定了一件事，不管京城那边打不打得过，购买武器强化自身总是没错的。
于是众人一致决定，也从珠海那边采购一批燧发枪，由禁军副统领田轩以及江南卫所开始操练。若有必要，还可多造些战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