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中一位是半山书院的山长百里舒，另一位是青正书院的山长庄越。
之前开会时，应元正与这两位也打过照面。只是那时他们只是报了姓名，并未多言，应元正对他们印象不深。
两人行礼后，便在一旁落座。应元正开口：“既然人都到齐了，便说说大家拟定的内容吧。“
陈敬之将自己准备好的册子递上，说道：“殿下，这是我们目前商议好的题目。内容人手一份，殿下可以先过目。”
他递上自己的那一份，实则另有心思，册子里夹带了他个人的建议。四家书院除儒家经典外，各有侧重，可考试又不能面面俱到，这些无法妥协之处，正是迟迟未能定论的原因。
应元正拿到册子时，见其厚重，心里便咯噔一声。翻开之后，心情越发沉重。
他翻过前几页，便径直看到后面的总结，陈敬之提议再多添些经义注释。
其意是：唯有从古籍中寻经验，理解前人的施政方略，方能活用于后世。
应元正看完，将书册合上，叹了口气。
众人正等着他开口，这一声叹气便显得格外沉重。
原本还等着他赞许的陈敬之顿时心头一紧，他自认摸准了应元正的喜好，毕竟此前的国考内容，重在考察解决问题、提出对策的能力。
他觉得自己应当是投其所好了，于是斟酌着开口：“不知殿下对册中何处不满意？”
应元正的目光扫过四位山长：“既然人手一册，可见这些内容已是四位山长共同议定的。我没有理解错吧？”
四人听他这般问，互相看了看，最终由孟鹤年点头：“确实。”
应元正将册子往桌上一放，说道：“我记得定下的是初试。你们这厚厚一沓，比十次国考加起来都厚，这能叫初试吗？你们是把从前科举考进士那一套搬过来了吧？这是打算考几天？”
四人听完，没有人接话。
应元正接着说道：“这个初试的目的，是考些简单的识字、读文、算术、律法，为后面的国考做准备。你们倒好，光我现在看到的，全是背诵诗词经文，还有命题文章。
这里面甚至连国考要考的内容都还没涵盖进去。你们这是把学子往死里压啊！这是要学多少年才学得完这些东西？！”
他越说越气：“我退了一步，你们倒好，更进一尺！”
孟鹤年见应元正动了怒，赶紧打圆场：“殿下息怒。这只是初次商议的草案，有不对的地方，我们接着改便是。”
“当然要改！你们这个负担如此之重，连我看了都发怵。学子们不闹起来，那才怪了。”
应元正深吸几口气，缓了缓语气，“初试的考核，半天到一天就足够了。你们应该参考国考的内容。至于那些诗词歌赋，全都去掉。”
百里舒听到这句，抬起头，可很快又低了下去。
应元正继续道：“背诵古文的内容也可以少一些，不要大段大段、整篇整篇地默写。”
说到这儿，他自己也沉默了片刻。可以说，这本册子在他眼里完全不行。
他抚了抚额头，“本来初试这事，我是想交给各书院的，由你们来筛选，国考的名录也由你们推荐。现在看来，还不如今年用的办法，只要交钱就能进去考。”
四人都沉默了。
应元正知道，不说到核心处，他们就算此刻低头，心里也是不忿的，总会想着将自己这么多年所学的东西塞进去。
于是他再次舒缓了语气，“我知道各位山长研习经典大半辈子，心血都在里面。要你们完全放弃，自然是难受、不甘的。可诸位有没有想过，我为何要舍旧立新，重建一套科举内容？你们既然饱读史书，难道看不出这科举早就该改了吗？”
“可……”百里舒欲言又止。
应元正道：“有什么便说吧，今日是畅谈。”
百里舒这才道：“可这样……是忘本啊。”
应元正反问：“什么叫忘本？”
“读先贤的书，明先贤的理，照先贤的话去做——这才叫不忘本。”百里舒答道。
应元正忍不住道：“可你不能一直往回看。人得往前看。总照着老路走，不就等于原地打转吗？”
应元正知道他们还是对这新科举不满。
“每个朝代出现弊病，都必定会有人才站出来尝试改革。他们的政策在当年看来都没有什么问题，甚至有的在局部实施都很顺利。那我就问你们——为什么这些政策到最后都没能执行下去？而那些朝廷，就只能这样烂掉。”
四位山长沉默着，没有说话。
应元正道：“我想听听四位山长对这个问题的看法。”
四人没想到竟变成了他们的考试，顿时有些不悦。
毕竟应元正除了身份比他们高，论学识、论资历，都不如他们。眼看‘文人风骨’就要起来了，应元正便先说了自己的答案。
“因为除了改革的人，其他人都有着各自的利益。谁也不可能让步，谁也不想让步。
人人都有私心，上到皇帝朝臣，下到官吏百姓，也就自然拖垮了整个改革，最后也就拖垮了整个国家。”
这番话无疑在点他们。
陈敬之开口回道：“殿下认为那些改革是好的，难道不是从结果反向推论？你是看到了史书上的结果，才认为当时的改革是对的。
改革的对错不能以一时评判，更多的还要从后世的时光里察觉。很多在当时看来很好的改革，推行下去了，可对后世造成的影响却是坏的——最着名的便是商鞅变法。”
应元正答道：“改革也要按适合的来。对当时的秦国来说，他们要一统中原，那疲民弱民、军功制对当年的他们来说就是好的改革。
可当他们真的统一了，那就应该再进行改革——因为这套方法已不适合统一后的秦国，可他们没有这样做。
改革不是改了一次就能一劳永逸、一成不变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就拿岭南来说，大顺重农抑商，以土地税为主。那是因为中原平地上耕种容易，土地宽阔。可如果在岭南，你还以土地税为主，那便是行不通的。
靠这点税收不可能养活一个国家，靠那点耕地也不可能养活整个岭南。这就是为什么新岭南建立就必定要改税，以商税为主。”
这次陈敬之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