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新岭南就是要有新科举。”
应元正这句话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。
他继续问道：“诸位还有什么问题？”
四人沉默着。百里舒断断续续地开口：“殿下是想将诗词歌赋全部都取消？虽然这些与官场无用，可没了这些培养算什么文人呢？诗书礼乐，教的不是做官的本事，是做人的道理。”
应元正没有立刻反驳，而是先点了点头：“诗词歌赋，并非无用。陶冶性情，开阔胸襟，自有其价值。这一点，我并不否认。”
接着他话锋一转：“但科举取的是官，不是取诗人。会写诗的人，一定懂治国吗？诗写得好的人，一定清廉正直、能造福一方吗？前朝士人个个读诗，个个重文章，可该烂的朝廷还是烂了。可见诗词能养性，却未必能养出治才。”
百里舒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停住了。
应元正看着他，语气缓了些：“我没有说诗词不能学，也没有说书院里不许教。想学的，尽可以学；想写的，尽可以写。但科举正途，不能再以诗词歌赋为主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四位山长。
“教化归书院，取士归科举。我要选的是能做事的人，不是只会写诗的人，但也不是只知做事、不知礼义的人。”
堂中一时安静。
陈敬之却开口：“殿下，你要知道，若不考这些，学子们多半不会花时间学。”
应元正听完，笑了一声：“不考就不学，这难道不算一个问题吗？”
“百里先生方才还说，若不学诗书礼乐，人会过于追逐实用，失了温良恭俭、礼数体统。如今一听说不考，便要将这些品格抛之脑后——那可见在他们心底，诗书礼乐本就被当成了“有用才学”的东西。”
百里舒抬头反驳：“人需要教化，需要学习才知是非对错、礼义廉耻。而这些本来就没有切切实实的成果可言。它不像考试，拿到合格的那一刻，自然会有成就感。
优良品格不是靠考试可以评判的，只能潜移默化。可考试能让他们知道这些东西重要。学了做人的道理，为官才会清正。”
应元正道：“做人的道理要学，但为人为官不能光靠这些。那要靠律法。”
他知道，一旦开了议事会，少不得要把车轱辘话来回说，只是没想到现在就开始了。
他又将律法对惩恶扬善、约束官场的用处说了一遍。
四人这回倒没再开口。
应元正这次来，不是来搞对立，本就是想要缓和双方的立场。
于是他非常适时地退了一步。
“罢了。”他道，“诗词歌赋，留一些。但不要学子自己写，只考背诵。”
他的退步，自然让四位山长松了口气。
孟鹤年拱手道：“那便依殿下所言。”
陈敬之注视着他的表情，小心翼翼地开口：“那殿下刚才说，将初试交由书院内部决议……”
应元正看了他一眼：“此事我回去再议。”
孟鹤年一听，以为他反悔了，连忙问道：“那殿下之前说的议事会，还召开吗？”
应元正点头：“这个还是要开的。”
其他三人面面相觑。应元正便让孟鹤年替他们解释。三人听完，顿时又有了精神。
虽然应元正将他们的出题内容都否决了，可这个议事会至少说明，他仍愿意听取文人的意见；否则，何必费这个精力？哪怕是做样子，也不至于做到这一步。
众人一下便围绕议事会商量起来，倒比先前确定考试内容快得多。地点暂设在承新书院。
既然别的事都定下了，应元正便交给三位山长自行商议，准备回去。孟鹤年想留他在书院用饭，再与学子们说几句话。
应元正摆了摆手，他实在没有那个心力，只道：“学子们若有什么问题，便在议事会上提吧。不过我希望不是那些重复的、无趣的提问，最好能有他们自己的见解。”
顿了顿，他又补了一句：“放开问，不必有所顾忌。”
四位山长听了，连连点头。
应元正便离开了。本来是来定事的，倒没想到差点又把自己气到。
回到王府，应元正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，忍不住叹气。
小东儿也不知该说什么，只能将今日的事情记下来，回头与刘健、喻容通个气。
一旁的王素瑶回到自己房间，将斗笠换成了面纱，又回到应元正身边。
她之前跟着应元正在福明岛各处转，见过他和船厂工匠、工人的交流，知道他学识渊博、涉猎甚广。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应元正和文人打交道。
和在船厂那边有商有量的讨论不同，他在这里倒是有些强硬，尤其在对待文人和科举考试内容上。
王素瑶问道：“你好像不喜欢文人？”
应元正看着她：“为什么这么想？”
王素瑶道，“今日见殿下否定了他们的诗词歌赋，又否定了背诵经义，能感觉出来。”
应元正意外地看她：“你都感觉出来了？居然说我只是不喜欢文人。”
他不知道王素瑶是自己悟到的，还是柳玉清那边透了什么话，于是试探着问：“你觉得我做错了吗？”
王素瑶却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：“我觉得你太好说话了。或者说，意外的仁慈。”
她注视着应元正的眼睛：“你既然已经通过国考内容表明了态度，可他们还是反对。你就不该任由他们这样。”
“而且你今天到最后竟然还是妥协了。要我看，确实太纵容他们了。”
应元正从她说话的语气和眼神里，竟读出了一些王海龙的影子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“简单的拒绝当然很容易。可麻烦的是拒绝之后该做什么？你拒绝了，他们不会善罢甘休，只会给你平添麻烦。更何况，我那妥协，也不过是给了一个台阶下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岭南现在需要官员，需要这些学子来考。那就不能得罪太狠。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——国考按我定的内容考，有学子参加，考上了就能当官，至少这个环节是顺畅的。那么前期他们不满意，我可以让步。”
“同一个环节里，也分重要和不重要。如果他们今天对出题内容懂得收敛，我其实愿意将出题的权力交给他们负责。”
王素瑶却还是不明白：“你退一步，他们会更进一尺，你自己也说了。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用强硬的手段吗？到如此地步，难道殿下还担心他们被逼走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