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东儿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他觉得应元正这个决定做得太草率了。若真有必要，其实可以再想想。
可话到嘴边，他又咽了回去，眼下不是开口的时机。
而应元正也很快发现，王素瑶并非随口一说。接下来的时间里，她确实学得认真，握笔的姿势从生涩到渐渐稳当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抄写，没有半点敷衍。
到了午时，应元正意料之中的人还是来了。
王海龙踩着饭点来找他，一进院门，便看见了坐在应元正身旁的王素瑶。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，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。
他朝应元正拱手行礼：“殿下，来得早不如来得巧，正好赶上用饭的时辰。不知殿下可否收留下官，蹭一顿饱饭？”
应元正笑了笑：“王大人这话说的。无论什么时候来，只要饿了，王府还少得了您一顿饭？”
王海龙笑道：“那可不一样。这饭得跟殿下一起吃，味道才更好。”
应元正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，话题再下去就有点恶心了。
“那还等什么？既然王大人饿了，这就吩咐厨房上菜吧。”
小东儿立刻让小安去安排。喻容听到动静，已提前从房里出来，那两个姑娘被她留在屋内，继续做她交代的事。
应元正带着王海龙等人去了饭厅候着。这回有王海龙在，应元正便没让小东儿和喻容同席，毕竟王素瑶还戴着面纱坐在旁边，总不能让她也上桌吧。
等菜的间隙，王海龙开口：“先前在王府尝过几道菜，觉得甚好，一问才知是殿下的杰作。今日特意再讨一顿，顺便向殿下讨份菜谱。”
应元正笑道：“王大人抬举了。若有合胃口的，一会儿让小东儿抄一份给你便是。”
两人你来我往，尽是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，谁也没提正事。菜上齐后，便各自安静用饭。
两人心底都压着事，这顿饭吃得也算安静。席间，应元正让小东儿和喻容先去吃，让王素瑶留下伺候。两人应了一声，退了出去。
饭厅里只剩三人，应元正便对王素瑶道：“把面纱摘了，坐下吃。”
王海龙听见这话，没说什么。
而王素瑶只犹豫了一下，便坐在了应元正身边。
原本还算平静的饭厅，因王素瑶摘下面纱落座，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。
应元正倒无所谓，他跟王海龙吃饭本来也不舒坦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，没什么分别。
小东儿和喻容回来时，三人也吃得差不多了，便离开了饭厅。
应元正请王海龙到院子里坐下，开门见山道：“王大人，饭也吃了，酒也喝了，还有什么事，便直说吧。”
王海龙笑了笑：“还能有什么事？自然是新港口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“殿下聪慧，想必明白此事要紧。还望殿下多劝劝王后，将新港口一事提上日程。”
应元正摇头：“我更倾向于等珠海那边运转稳妥了，再谈推广。你所谓军事港口之说，固然有理，却也不急于一时。福明岛船厂尚未建成，风帆战舰更是连影子都没有，眼下珠海港口也还够用。”
王海龙摇头：“殿下此言差矣。这叫未雨绸缪。若等船厂落成、战舰下水，再去找新港，未免太迟。”
应元正知道他又要把“商船太多、泊位不足”那套话来回说，便提前说道：“王大人，除了珠海港、福明岛港外，你在外还有港口，像是马六甲，巴达维亚，马尼拉。眼下并非无港可靠，王大人不妨暂且照旧。此事我会禀明王后，只要珠海今年税收运转如常，新港口便立即开建。”
王海龙见他仍是这般态度，便换了个口气：“既然殿下也不赞成现在就建，那下官斗胆一问。殿下心中，可有中意的位置？”
应元正略一沉吟。
“若说位置，新安沿海便有一处可看。香港村以南那片深水湾，港阔水深，扼守珠江口外，往来船只进出都方便。只是眼下那里不过是个小渔村，若要建港，得划一大片地，不能只拘着一个小湾。”
王海龙眼睛微微一亮，却没接话，只听他继续说。
“再往东，九龙一带与香港村隔水相望，若两处都能拿在手里，便成犄角之势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不过这些都只是说说。真要用哪一处，得派人实地去看。”
王海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：“殿下说得是。不过新安沿海那处……下官倒是有些耳闻，确实是个好地方。”
应元正原本就是这么想的。
香港这个地方，终究是要建成港口的。只是他不会让它像后世那般逼仄，而是要划出足够大的地界，留出余地。
它其实与珠海有几分相似，但那里已有传教士的学院，加上格致院，以及柳玉清打算新建的学院，三所学院齐聚一地。
若有可能，他更希望将贸易重心逐渐移向香港，让珠海腾出手来，专心做成一处学术中心，一个中西方文化的交汇点。
至少比日后靠赌博强。
应元正看着王海龙若有所思的神情，继续开口：“要是王大人真心需要的话，不如先在那处搭一座临时的补给小港。至于更多的事，我再向王后娘娘请示。”
王海龙眉头一挑，没想到他会露出这么一个口子，“如此这样，那便多谢殿下了。只是不知殿下这边能拨多少银钱？”
应元正无奈地摇头，“现在王府哪有那么多钱，下个月第一批警察上岗，俸禄又是一笔开销。福明岛的船厂还要持续投入，等风帆战舰真正造出来，更不知要填进去多少。”
他看向王海龙，语气放得委婉：“这座小港，恐怕还得王大人自己想办法。”
王海龙微微一笑，他就知道这位殿下开这个口子，肯定有猫腻。
他当即皱眉，“殿下有所不知，福明岛船厂那边，下官已经垫了一部分。如今船队的经商活动又被禁了，光是维持舰队运转便是一笔大开销，更别提士兵们的饷银。下官可没那么多钱可垫了。”
钱，钱，钱，都是钱。
两人对望一眼，同时叹了口气。
唯独在这件事上，他们倒是出奇地一致。
“如今田赋减免得厉害，只望商税能稳步推进。”应元正轻声道。
王海龙反倒宽慰他：“殿下多虑了。咱们王府没有那么多皇亲国戚，便没有白吃俸禄的闲人。岭南的财政，总归比北边那位强。”
这个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。
王海龙又道：“如今与大清的军火买卖还算顺利，不出意外，这门生意能长久做下去。这笔进项相当可观，即便今年商税征收不力，也足以补上亏空。”
他看着应元正，目光郑重：“此事真要谢殿下。”
应元正就是想找茬，对着这样一双眼睛，也说不出口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既然眼下如此，不如我们另辟蹊径。”王海龙提议道。
应元正有些意外，“哦，大人还有其他路子？”
应元正猜他多半要说让商人去负责修建。
“殿下可还记得，珠海当初是怎么建起来的？”
应元正猛地睁大了眼：“你是想把那块地分给洋人？”
王海龙点头，“珠海是葡萄牙人建立的，如今却在我们手里。我们也可先将香港那片地让出去，等他们建好了，再收回来。”
应元正一下坐直了身子，上下打量着他，怎么这人也是穿越的？
他沉住了气，“人家又不傻，你用过一招，人家自然会防着你。”
“自然和珠海不同，我们可以给他们商税优惠，或是一定程度的自治之权。”王海龙开口。
应元正没想到，这历史还能绕回来。
“那不知王大人心中，可有中意的对象？”
“荷兰。”
看来历史没有绕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