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元正心底仍是不赞同此策，归根结底，还是太过麻烦。他们能对葡萄牙人动手，无非是如今葡萄牙势微，在诸强之中算得上一枚软柿子。
可若再引来强敌，便是引狼入室，得不偿失。
更何况，荷兰人的霸主地位也撑不了几年。
王海龙听罢，微微颔首，显然领会了他的顾虑。
“既然如此，那便暂且作罢。”
见他松口，应元正暗暗舒了口气。若再纠缠下去，他恐怕也找不出更体面的托辞。
眼见王海龙仍然没有离去的意思，应元正便知还有下文。
“不知殿下可曾收到大顺那边的消息？”王海龙抬眼望来。
应元正心念一转，一时摸不准他究竟想问什么。但转念一想，若真有消息传回，王后那边定会知会他。
见应元正摇头，王海龙缓缓道：“据下官所得，江南那边也有意向我们购置军械。”
应元正微露诧异。他确实没有听闻，便问道：“王大人从何得知？”
王海龙唇角一弯：“下官不过是早知一步，殿下想必也很快就会知晓。”
应元正一听，便明白他自有渠道，便只默默记下，未再多问。
“既然他们想买，那便卖。正好接在大清那批货后面。”
王海龙点头：“下官便知殿下会如此决断。只是，既然江南有意，我们不妨将此消息透到京城那边。让他们坐立不安，这买卖不就又多了一笔？”
应元正一听便懂了，两方争购，便是逼着京城那边也下单。他先前给四皇子的信里说得明白，如果对方正在犹豫，江南这一出无疑能替他们下定最后的决心。
应元正望向王海龙，眼中浮起几分笑意：“王大人所言极是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不得不说，应元正觉得自己与王海龙倒有几分臭味相投。
而正如应元正所料，京城那边的四皇子收到来信后，确实陷入了犹豫。倒非不愿意买，而是因为没钱。
军机处几位大臣一致主张：先明面上谴责，暗地里再派人赴岭南谈判，商讨武器的买卖。
这看似是一步臭棋，却也是不得不走的一步。
只要大清拿到新式武器投入战阵，武器来源必会被大做文章。身为大顺正统，他们不能不谴责岭南卖武器给敌方的行为。
但作为亟需军械以抗敌的一方，他们又确实需要更多武器。
这便是舆论与实际之间的两难。
谴责的文书不难写，朝中善文墨者比比皆是。但派谁去与岭南谈这笔生意，却成了难题。
此事在军机处议不出结果，四皇子便打算单独召见首辅赵世贤询问。谁知赵世贤尚未抵达，倒是有另一人先一步到了。
“郡王殿下与老夫，倒是越发疏远了。”文昭王含笑踏入偏殿。
四皇子心头微震。传唤的消息传出去不过片刻，文昭王便已得知，还抢先一步赶来。
“皇叔祖这话说的，快请坐。”四皇子也笑着回应，只是那笑意难免有几分勉强。
他抢在对方之前开口：“看来皇叔祖已知晓眼下局势。不知皇叔祖有何高见？”
文昭王摇了摇头：“倒谈不上什么高见。只是眼下这局面，朝中诸公都不便出面，能出面的人，大家又放心不下。毕竟与岭南购械，非同小可。”
他接过陈富递来的茶盏，浅啜一口，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，随即放下茶盏：“老夫的意思，不如让犬孙去走这一趟。”
四皇子闻言，心中顿时警铃大作。
这等要务，怎能交到文昭王手中？
文昭王却未作停顿：“殿下也知道，犬子远在江南，至今杳无音讯。老夫虽不信皇后会取他性命，但终究挂念他的安危。此次让应郸去，一来办正事，二来顺道赴江南拜见皇后，也让他亲眼看看父亲如今是何光景。”
这借口，倒也合情合理。
然而四皇子绝不会答应。
“应统领至今音讯全无，确实令人忧心。”他淡淡应了一句，不置可否。
正说着，赵世贤到了。他一眼便瞧见椅上坐着的文昭王，含笑行礼。
文昭王忙起身相迎，亲手将他扶起：“赵大人快请起，大顺江山，可离不开赵大人呐。”
赵世贤笑着未接这话，转而向四皇子拱手：“不知郡王殿下召老臣前来，所为何事？”
四皇子注视着他，缓缓道：“自然是军械一事。”
赵世贤适时地叹了口气：“此事确实棘手。老臣仍是先前那番看法。既然殿下与岭南的应元正说得上话，不如由殿下遣一位心腹前去传话。”
文昭王闻言，微感意外。这等差事，赵家居然无意染指。
他轻咳两声，将方才自己的话又复述了一遍，还特意添了几分爱子心切的苍凉。
赵世贤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盘算？他只是端着笑意，用几句“确实”“难得”“唉”轻轻带过，半分口子也不肯开。
文昭王见他不应，便追问道：“既然赵大人的意思是让殿下派人，可殿下手中并无合适人选。不如……”
四皇子立刻接话：“其实，我手下倒有一人合适。他曾任海镜县知县，对那边情形颇为熟悉，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赵世贤当即应道：“既然此人合适，那便由他带队前去。”
四皇子面露难色：“只是此人官职卑微，让他带队，恐怕难以服众。”
赵世贤至此方才明白，为何四皇子不在军机处提起此人，又为何要单独召见他。
“既然如此，便给他加个官衔，让他去。此前随林大人赴珠海购置红衣大炮的那几位，也可一同随行。”
“抬官”一事既已敲定，四皇子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。
一旁的文昭王眼见两人一唱一和便将事情定下，心中的不满愈发深重。
就在此时，赵世贤缓缓开口：“既然要去岭南，途中必经江南，少不得要拜见皇后娘娘。毕竟很多事，还需与皇后娘娘再商议一番。”
四皇子与文昭王同时陷入了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