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云桂进了这偏僻院落，院子并不算宽阔，也无侍从，只有几株花木在夜风中静默地摇曳着。
她刚站定，雨便落下来了，将她来时的路与归时的路都浇成了一片透明的水色。
花木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打得东倒西歪，那些尚未开放的骨朵儿，还来不及等到，便被整朵整朵地打落下来，落在萧云桂的脚边。
萧云桂站在门前，她伸出手，悬在半空，指节几乎要触到门板，却又停住了。雨水顺着她的手腕淌下来，沿着手臂的线条一路滑进袖口，她也没有收回手去。
她就这样站了片刻，终于缓缓放下手臂，转身踱步至角落的窗下。
窗子开着一角，透过缝隙，可以看到屋内的景象——一整面墙的书，密密匝匝；一张简朴的桌案，案上文房四宝摆放得整整齐齐，自然也看得到桌案后面坐着的那个人。
一个中年女子正捧着一卷书端坐着，她的发髻梳得简单，只一根素银簪子绾住，身上穿的是最寻常的青色布袍，通身没有半点装饰。
她姿态从容，仿佛窗外的风雨、院中那个淋得透湿的不速之客，都是意料之中的事。甚至没有抬头，只是翻过一页书，温声问道：“如何不敲门？”
萧云桂站在窗外，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，她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，却仍是恭敬的：“……学生本是没有颜面再见夫子的。”
屋内的人这才放下书卷，抬起眼来，隔着窗望向她。窗外的人，被雨水淋得苍白却依旧美得惊人，她又问道：“现在呢？隔窗而见，难道不是见面吗？”
萧云桂不语。
雨下得越来越大了，她站在雨中，垂着眼眸，长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，一眨便簌簌地往下落。她却始终不愿进屋，低声道：“望夫子谅解。”
夫子长长地叹了口气，她没有再勉强，只是将手中的书卷搁在案上，换了个话题，声音依旧温和如常，道：“前段日子，你来求要一本孤本，说是要送给嗣段王的礼物。如何，得到你想要的了吗？”
雨水顺着萧云桂的袖口往下淌，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线，从指尖滴落。
在夫子面前，她不必再端着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，不必再假装自己什么都能承受。
所以，茫茫大雨之中，她露出了茫然无措的神情，问道：“夫子，学生不明白，学生所要之物究竟为何了。求夫子——教导学生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像是要积攒足够多的力气，才能将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，一点一滴地从喉咙里往外掏。
“世道待学生甚是无情。以为能抓住的援手，却是更深的深渊。学生忍辱负重至今，却越来越不知道，自己所求为何，究竟为何要这般忍下去……萧令曦和萧云岫都可以为官，堂堂正正做人。同样是夫子的学生，为何她们可以，而我不行？学生为何不行，求夫子告知学生！”
问到最后，萧云桂已经是声泪俱下。
婵娟侍立在一旁，雨水也早已将她浇透了。
她听着萧云桂这样问，只觉得心痛无比。若说为何，婵娟心里是有答案的——因为萧云桂没有一个出身尊贵的母亲。
若是有像谢明玥那样的母亲，护着，教着，替她遮风挡雨，替她筹划前程，又出落得如此花容月貌，何愁没有一条坦荡的路可走。
可这话她不敢说，也不能说，只能默默地站在雨中，低着头，假装自己没有听到。
屋内的人低低地叹息了一声。
夫子望着窗外的萧云桂，缓缓道：“云桂，世间女子之道本就难寻，像你这般容貌太盛的，更是难上加难。但，既是你们姊妹的夫子，吾今日便要问你一句。你心中的道——是什么？”
“道？”萧云桂重复了一遍。
她有些茫然地望着夫子，雨水在她的眉眼之间流淌，将那副绝世的美貌洗涤得愈发清冽，也愈发无措。她道：“自然是……天下众人都在求的道。还能有什么道？”
“云桂，直面你自己的心。”夫子的声音忽然郑重了起来，“萧令曦的道，是仁。她的道注定是孤身一人前行，如暗室中秉烛。萧云岫的道，是义。她是因有仁者在前，故而只重了义。仁是春生，义是秋杀，一宽一严，恰成一对。那么你呢？”
夫子的询问隔着那扇半开的窗，落在窗外那个如被霜打般倾颓的绝世美人身上。
她问萧云桂：“你呢，云桂。你的道，又是什么？”
萧云桂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夫子。她在脑中搜刮了一番，那些读过的经史子集、那些背过的圣贤之言，在她的脑海里飞快地翻过一页又一页。
可什么也没有找到，那些字里行间写了仁，写了义，写了忠，写了孝，写了天下人的道。可没有一篇，没有一句，没有一个字，写过她的道。
她张了张嘴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，却仍是轻飘飘的：“学生不知……学生不知……经史子集之中从未写过，学生的道应当是什么！”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，“仁吗？天地不仁，学生又为何要仁？义吗？可世人何曾对学生有过羞恶之心！更不说，世道从未以礼待我。学生去到哪里，都不过是个好看的摆件，但凡展露一点聪颖，便会惹来更大的深渊。”
她说着说着，声音又低了下去，低到几乎只剩下雨声和风声。
那些话像是一道一道的伤口，被她自己亲手剥开了痂。
起初对段王妃的攀附，是为了逃离那潭死水般的景瑞院，可谁知道，澹宁别院不过是一个更华丽、更可怖的景瑞院罢了。
她不愿自己像一件货物般被父母叫卖，如今却不得不陪着段王妃夜出，在锦衣华服之下扮演一枝沉默的鲜花，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。
今夜澹宁别院才乱起来，便有小丫头混进来为旁人递话给她。
三峰横野渡，一水贯中流——这是那日私宅中的王相公，他盼着自己去投奔他。
可投奔他，要付出怎样的代价？这代价，又要为她搏得一条什么样的路？
她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