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云桂此时，只有十二岁。
十二岁，她便已经品尝过了人世间多种滋味的苦——被漠视的苦，被觊觎的苦，被当作棋子的苦，被最亲近的人当作代价的苦。
而此刻，命运逼着她，让她以为要做出命运最后的抉择，是去为王氏效力，还是留在段王妃身边？
到底哪一边，才是那条对的路，她不知道。
夫子站了起来，她将手中的书卷轻轻地搁在案上，走到窗边。
雨挟着青草与泥土的清香从窗外扑进来，凉丝丝的。
她伸出手去，穿过那扇半开的窗，穿过雨幕，将掌心摊在萧云桂面前。
萧云桂迟疑了一下，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她的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，像一块刚从冰水中捞出来的玉石。
夫子握住了她的手，没有急着说话。她望着面前这双清澈得几乎能看见底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，也在下着雨。
“吾曾经想过，至少还能教导到你们及笄。”夫子的声音温柔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，“可叹天不遂人愿，这一切，来得太快了。”
她的拇指在萧云桂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，望着那双被雨水与泪水浸透的眼睛，缓缓道：“云桂，你的道，不能在书中寻，书中没有。那些男人写的历史里，你这般容貌的女子，都是要为了他们去死的。或是因爱他们而死，或是因被他们所爱而死，又或是为了他们的宏图大业而被献祭……林林总总，千篇一律，只有一个字，那就是死。”
萧云桂的手指在夫子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，她没有说话，可她的眼神在问，那学生呢。
“所以，你要自己走。想一想太祖与太宗是如何走的，朝中的文武百官是如何走的。看一看先皇后又如何走的，得宠的和安县主是如何走的……你身边的谢夫人、段王妃，又是如何走的。这些人，每一个走的路和心中的道都不同。你要先知晓，等你都看清楚了，都看明白了，然后，才能做出你自己的抉择。而你的道，或许，也会是后来人的路。”
萧云桂望着夫子，泪水混着雨水顺着她的下颌一滴滴地往下淌。她的声音又轻又涩：“学生……学生愚笨，还是不知道。”
夫子却没有露出半分不耐，她亦轻声问道：“云桂，你怕死吗。”
萧云桂点了点头，她自然怕。谁人不想活，谁人又当真不怕死。
“云桂，”夫子握着她的手，“你的道，便是活下去。你天资过人，却没有一个可以遮蔽风雨的身份。既没有身份，便只有保住自己。先活下去，忍辱负重，是为了活。”
她没有多说，她不愿说破萧云桂父母是如何荒唐，她知道她身为儿女，不好议论父母的过错；也因为她身为夫子，不能说府上的不光彩。
可她还是在心底，为这个学生，感到深深的惋惜。
这样姿容的女子，走得太苦了。苦得久了，便会想跳入一个深渊，以求一时之宽慰。可深渊跳进去了，想再回头，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。
“吾早已向谢夫人递了辞呈。在此处住着，便是一直在等你，云桂。本来想着，你我师生一场，若你仍在迷雾中，便该拉你一把。可是云桂——”她微微笑了笑，“你比吾想得更为聪颖。”
萧云桂听到夫子说要走，心头猛地一坠。
她立刻从自己的忧思中挣脱出来，紧紧握着夫子的手，像是要攥住指缝间流逝的雨水。
“夫子要去哪里？为何要走？”
她想得到一个答案，她已经很久很久，没有得到过一个确切的答案了。
夫子没有给她。
她抬起另一只手，轻轻拍了拍萧云桂的手背，然后，从那只攥着自己冰凉的手，慢慢地抽出来。
“若有缘分，还会再见。到那时，期望是吾向你来求一个答案。”
萧云桂的面庞淌下来的，已分不清哪一行是雨，哪一行是泪。
她对夫子深深不舍，却也明白，此时此刻的自己，是没有能力挽留夫子的。她连自己的明日都看不清楚，又如何去关心别人的归途。
她退后半步，端端正正地敛衽，深深施了一礼，声音哽咽，却努力保持着平稳：“学生拜别夫子。愿夫子……安康顺遂。”
夫子站在窗内，望着那个在雨中行礼的身影，神情复杂。
她没有再开口，只是微微颔首，那只方才握过萧云桂的手还搁在窗台上，指尖残留着冰凉的触感。
夫子目送着萧云桂转身，她带着婵娟，走入了那漫天的大雨之中。
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。
她二人没有伞，便只是淋着。来时衣裳已是湿的，归时更是从头到脚都浇透了，发丝贴在脸颊上，袍角坠着水。
婵娟紧紧跟在萧云桂身侧，几次想伸手替她遮一遮头顶，可哪里遮得住，这雨从四面八方打来，躲无可躲。
二人一路无言，萧云桂没有加快脚步，也没有寻找避雨的地方，仿佛这雨与她已没有什么分别——反正已经湿透了，再淋一些，也不过如此。
到了侧门附近，诗儿缩在门边，正探着头焦急地往外张望。她见二人回来，先是松了一口气，随即又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，确认没有人在附近，才飞快地招手让萧云桂和婵娟进来。
三人悄悄穿过回廊，回到萧云桂所居住的院落。
诗儿最后一个进门，又探出头去左右看了看，确认无人跟踪，这才轻手轻脚地将门关上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婵娟顾不上自己一身湿透，先侍奉萧云桂换下那身早已被雨水浸得冰凉的衣裙。她的动作利落而沉默，一件一件地将湿衣放好，开了箱笼，取来干净的布巾替萧云桂擦拭身上的雨水。
但她心里有许多话想问——方才明明已跑出了澹宁别院，为何不去寻人求助，偏又回来了。
可婵娟始终不忍开口。
诗儿身上也淋了个透心凉，她拧了拧自己的袖口，拧出一小滩水来，道：“啊呀，你们还真回来了。我还想着，你们要是再不回来，我也要不要跑了算了。”
说着，她手脚麻利地将灭了的熏笼重新点燃，又去把几扇没关严的窗子一一关好，插上窗栓。做完这些，她擦了擦手，又凑过来帮婵娟侍奉萧云桂擦干身子。
“你们不知道，那个郡主当真是闹了好大一场！常儒带着人回来后，才将将停息下来。听说花厅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，挂彩的挂彩，死的死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，婵娟无心听这些，起身去外间准备热水，诗儿便留在房中，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，站在萧云桂身后，替她绞干那一头湿漉漉的长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