婵娟前脚刚出去，诗儿便压低了声音，几乎是贴着萧云桂的耳畔道：“适才娘子不在，大夫人身边的香桂来过一趟。”
萧云桂没有动，只是微微侧了侧头。
诗儿继续道：“她说……若是娘子愿意，此时，就该为自己一搏了。”
萧云桂的神情已经有些木然，今夜经历了太多，她已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可供流露。可听到诗儿这句话，她还是牵起嘴角，露出一抹苦笑。
她猜到发生了什么事，大约是萧景睿与周氏勾连、陷害萧景行之事已经败露了。谢明玥此时派人来递这样的话，是给她一条退路，也是给她一个选择。
“多谢她，”她轻声道，“事到如今还肯提点我。”
她将目光移向窗外那一片漆黑的雨夜，片刻后，又收了回来，落在面前铜镜中自己那张苍白的脸上。
镜中的人影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，唯有一双眼睛是清明的。
“只是，人人都叫我搏，我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搏。”她将夫子方才的话在心底又过了一遍，“我唯有听夫子的——为了活，而搏。”
诗儿歪着头看她，表情有些古怪。她不太明白萧云桂话里的意思，但也不想追问。只是将那绞得半干的长发拢到萧云桂肩前，又拿起梳子，轻轻地替她梳着发尾。
“那……娘子要回大夫人什么话吗？”诗儿一边梳一边问道，“若再能见到香桂，我可以代为传话。”
“你只要问一问，她想要我做什么，一律都可以应下来。”
诗儿点了点头，正要说什么，却听萧云桂又补了一句。
“只是有一样——”她幽幽地道，“让她，帮我一个忙。我要知道恭王之事，无论大小。”
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划破了雨夜，将那扇糊着薄纱的窗棂照得惨白。
紧接着，轰隆隆的雷声从头顶滚过，低沉而暴烈，像是在云层之上擂响了无数面巨鼓。雷声还未散尽，余响仍在嗡嗡地回荡，又一道闪电劈了下来。
荣国府内，大大小小的水池都被这场暴雨打得一片混浊。
池中那些养了多年的锦鲤躲到了石缝与水草底下，连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不知落了多少花，白日里还开得正盛的，此刻被雨打得七零八落，花瓣铺了一地，又被积水冲到了一处，红的白的粉的，混在泥水里，分不出原先的颜色。
芳园里的侍女们冒着雨抢着将廊下的盆栽往屋里搬，搬不了的便罩了一层油布，用砖石压住四角。即便如此，仍有几盆来不及收的被风雨打得七零八落，枝叶断裂，花朵委地，在泥水中渐渐失去了颜色。
花草凋零，一地的残红碎绿。
夏荷在激烈地喘息着，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，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她的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，指节泛白，青筋凸起。浑身都在出冷汗，额上、颈上、后背，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，把身下的褥子都洇湿了一大片。
她的眼睛半睁着，目光涣散，嘴唇翕动着，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，只有断断续续的、含混的气声。
玉书守在她身边，看着她这副可怖的模样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她只是坐在床边的杌子上，静静地看着夏荷，没有再替她擦去额上的冷汗。
萧景行此刻在书房里踱着步。
他已经踱了不知多少个来回了，从那头走到这头，再折回去，靴底踏在青砖上，沉稳而焦灼。
府医从耳房那边过来，站在书房门口，躬身禀道：“国公，那位小侍女已经在弥留之际了，怕是熬不过这个雨夜了。”
萧景行停下脚步，神情阴郁。
他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，与萧景睿的仇还没有报完，官粮盗卖案中还有他的名字。夏荷这个人证，他费了这么多珍稀药材，守了这么多日夜，终究还是留不住了。而他刚刚将阖族重担放在她肩上的长女，此刻正跪在御前，以命相搏，生死未卜。
家族像一叶找不到方向的孤舟，在这一个雨夜中漂泊着。
外面雷声滚滚，他本来是不怕雷的，可今夜，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轰鸣，总觉得心惊，总觉得那雷是劈在他心上的。
“罢了。”他道，“留不住，便这样罢。”
府医领命，退出了书房。他回到耳房，默默地将针药匣收拾好，又将夏荷满身的银针一根一根地拔掉，放回匣中。
玉书见了，问道：“她……她是不行了吗？”
府医头也不抬，道：“就在今夜了。玉书娘子若是有话与她说，这些针拔下来，她还会有一时半刻的清醒。就要趁着那时候说了。”
玉书望着榻上那张狰狞的青灰色面孔，摇了摇头，语气平淡地道：“我怎会与她有话说，没有的。”
府医也没管她，只将所有的银针收好，拎着针药匣，转身退出了耳房。
几声长长的艰难进气声之后，夏荷竟当真恢复了些许的神志。
她的眼睫颤了颤，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，浑浊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了玉书的脸上。
她的嘴唇翕动着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了一串气声。然后，泪水便从她的眼角涌了出来，顺着太阳穴往下淌，淌进了耳朵里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将要熄灭的烛火，“我，我真的要死了，是吗？”
玉书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榻边，低着头，盯着她看。她与夏荷之间，从来也没有什么情分可言。
夏荷忽然笑了，笑容显得格外凄然，笑着笑着，泪水便流得更急了。
她一边笑，一边哭，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像是被风扯碎了的纸片：“我要死了……我要死了……我终于……终于，能见到我姥姥了。”
“只是不知道……她还认得我吗……她，她会不会……会不会已经……转世了……就……”
她的眼神逐渐失焦，因吸不进气，声音越来越微弱，最后只剩下了嘴唇的开合。
玉书俯下身去，听到她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——说她的姥姥，说她想吃的热汤饼，说春桃肚子里的孩子，说大厨房，说想学识字，说萧令曦的夜学。
后来的许多话都跟碎片一样，东一句西一句，前言不搭后语。玉书想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，可拼来拼去，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模样。
直到夏荷久久地、久久地未能吐出任何一个字。
玉书等了片刻，没有进气，没有出气，没有那拉长了的、撕裂般的喘息，没有那细碎的低语，什么也没有了。
她俯得更低了，将手指轻轻地放在夏荷的眼皮上，往下缓缓地一抹。那双眼睛便合上了，像是睡着了一般。
窗外的雨还在哗哗地下着。
玉书忽然看到有一滴雨滴在了夏荷沉睡的脸上，她茫然地抬起头去看床帐——床帐没有漏雨。
再一抬手，触到自己的脸颊。
那滴雨，原来是她的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