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仪殿内，烛火煌煌。
圣人看着殿中行大礼的人，道：“说罢，不是要叩阙吗？朕准了。”
萧令曦跪得十分端正，她的衣袍还在滴水，发髻也散了，面色苍白如纸，嘴唇也冻得发紫。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，目光沉稳，没有半分瑟缩之态。
听闻圣人让自己说，她便真的没有半句废话，一五一十地谏言起来。
“陛下容禀。臣愚昧，听闻天有四时，王有四听。春不听农，则秋无谷；夏不听水，则冬无鱼；秋不听刑，则狱冤滞；冬不听兵，则边患生。此四时之序，不可易也。如今春暮将尽，夏令在迩。可陛下近日之所听，唯有刑狱而已。春不听农，犹可补于夏；夏不听水，便再无补救的余地了。”
“奉天署并非言官衙署，不参与朝政，不议论人事。其所言者，天也。天不言，奉天署代之言。天言而不听，则天亦默矣。”
圣人没有开口，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，将手肘搁在了御座的扶手上，手指摩挲着白玉戒。王素中立在一旁，一瞬不瞬地望着萧令曦。
“臣曾读史书，见前代君主之失，无不是在于有所蒙蔽。或蔽于近习，或蔽于嬖宠，或蔽于功利。陛下乃仁圣之君，受苍生万民敬仰，臣不忍见陛下以一狱而蔽天下之事，以一人之逆而蔽万民之命。”
“昔尧舜之治，广开四方之门，明察四方之眼，通达四方之耳。并非是其耳目胜过常人，而是能以天下人的耳目作为自己的耳目。如今若独用一台以代四方耳目之用，臣恐天下之事，将有壅于上而溃于下者。”
萧令曦的额头触地，一字一顿地朗声道：“壅犹可补也，溃不可收也，望陛下三思。”
她伏在地上，该说的都已说完了，那些在通政阁誊抄奏疏的夜晚，那些堆积如山的留中奏疏，窗外阴沉沉的天色，父亲对报仇的执着和无力，这一切都在她心头翻涌过，然后被她呕心沥血地压成了方才那一番话。
此刻她什么也不想了，只是伏在御前，等待着圣人的裁决，等待命运的刀刃是否要砍下她的头颅。
圣人阴沉着脸，他压抑着被冒犯天威的怒意，冷冷地问道：“当真是大胆的狂生，以为自家学问好一些，朕就不敢杀你吗？”
萧令曦没有抬头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道：“陛下欲诛臣，臣无辞也。君命臣死，臣不敢不死。然而，臣有该死而去死的死法，也有不该死而不去死的死法。如今若缄口而偷生，是自贱其职，虽生犹死；若竭尽所言而获罪，是自尽其分，虽死犹生。”
“说下去。”
“陛下，昔日，面对商纣王暴政，比干因进谏而被剖心而死，箕子装疯卖傻去做奴隶，微子出逃离开殷都。三人之行不同，而孔子并称为，殷有三仁。臣不敢望三仁，然亦不敢效仿那些临难苟免的人。若以一言存国体，以一身谢社稷，是臣之分也。”
她微微抬起头，坦然地道：“臣死不足惜，惟愿陛下于臣死后，犹记臣今日所言。如此，则臣之死，未为徒死也。”
这番话听得王素中露出笑容，圣人面上的阴沉之色，也渐渐褪去了几分。他望着殿下那个跪得端正的年轻身影，眉头舒展开。
“难得，年轻一辈中，还有这样心气的臣子。”
听闻圣人如此说，王素中立刻行礼道：“此乃陛下之福啊！”
圣人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接他的话，却也没有反驳。他沉默了片刻，那沉默里，爱才之心与被触犯的愠怒正在无声地角力。最终，他问道：“你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回陛下，臣出身萧氏，名为令曦，令为‘显允君子，莫不令德’之令；曦，便是朝曦之意。”
“名倒是不错，”圣人端起程怀安新换上的热茶，饮了一口，茶汤的热气在他面前氤氲成一团薄雾。
他放下茶盏，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，又问：“有字吗？”
“回陛下，没有。”
圣人沉吟了片刻，缓缓开口，道：“看在你忠心可嘉的份上，朕赐你一个。就叫……玄夬，可还喜欢？”
萧令曦未有丝毫迟疑，立刻叩首，道：“臣玄夬，叩谢陛下赐字之恩。”
圣人笑了一下，看向王素中，道：“好了，既然是相公力保的人，即日起，玄夬便不必回尚宫局了。如此学问和胆量，做个女史是可惜了些。便与了相公——擢，封为中书舍人，跟着相公做事罢。”
萧令曦再次叩首谢恩。
她不敢松懈，不敢表现出内心的任何波澜——喜悦也好，紧张也好，后怕也好，全都被她死死地压在了那道端然跪伏的姿态底下。
今夜之事，走到这一步，还不能算完。她在等，太子或是五皇子，至少会有一方会来，或许是两方。可比起五皇子，她更宁愿来的是太子。
果然，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那脚步踩在积水的石阶上，啪啪地响，一路奔至殿门前。
一个小黄门几乎是被风推到两仪殿门口，浑身上下淋得透湿，却不敢有半分耽搁，急急地道：“禀陛下，夜雨湍急，永安渠涨水了！水势浩大，已经蔓延十个坊市……”
圣人的眉头骤然蹙紧，他猛地从御座上直起身子，厉声问道：“伤亡呢！快说伤亡！”
那小黄门被他这一喝吓得浑身一抖，嘴唇哆嗦着，声音都在发抖：“陛下，这……伤亡……奴婢不知，伤亡无算……”
“废物！”见圣人要发怒，程怀安立刻上前代为斥责，“御前有这样胡说的吗？仔细着自己的脑袋，好好回话！”
那小黄门吓得连连磕头，颤抖着道：“陛下，报状上言，永安渠夜溢，西市以南怀远、延康、丰泉诸坊被水，深几乎及膝，民居漂没未计，渠溃处在布政坊西……”
殿中所有人的面色都沉了下来，水深及膝，民居漂没——这已是长安城数十年未遇的大水了。
圣人深吸一口气，又问道：“太液池呢？”
“回陛下，太液池也……但只是漫了些许，就被五殿下率人封堵好了，已经无虞。”
五皇子。萧令曦缓缓闭上了眼睛，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，这不是她期望出现的人。
圣人听闻此言，果然追问道：“五皇子人呢？”
“殿下此刻就在殿外，等候召见。”
圣人听闻太液池无虞，面色稍稍缓和了几分。他重新坐回御座上，说话时却仍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沉，他道：“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