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雨丝毫未停。
圣人开了常朝，这是水患以来的头一回。
太极殿中，百官按品阶分列，朝臣之间剑拔弩张，治水与太仓两桩大案搅在一处，如同一团被扯乱了的丝线，每一根线头都连着不知谁家的荣辱与性命。
李沣的人与李臻的人隐隐对峙，言语之间针锋相对，谁都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味道。
不，应当说，已是风雨满城了。
萧令曦在中书省忙了整整一日，草诏、核稿、誊抄、送签，难得今日王素中放她准时下值。她收拾好案上的文书，又将明日要用的卷宗理了理，方才起身出宫。
走到宫门口时，却见玉书牵着马正翘首张望，见她出来，眼睛一亮，快走几步迎上来。正要行礼，却被萧令曦一手制止了。
“怎么今日是你来？”萧令曦接过缰绳道。
玉书笑吟吟地道：“小郎君回府了！国公念着一家子团圆，便让奴婢来宫门口候着。奴婢本想着今日娘子还不一定要何时下值呢，万一太晚，奴婢也好快些回府禀一声，免得国公与夫人悬心。倒是娘子今日准时下值了，是奴婢好运气呢。”
萧令曦一面听她絮絮说着，一面利落地绑了袖子，玉书也蹲下身去替她扎紧裤腿。
萧令曦翻身上马，动作行云流水。她坐在马上，俯身向玉书伸出手去。
玉书连连摆手，往后缩了半步，声音都有些慌了，道：“不，奴婢怎敢与娘子同骑。娘子如今是中书舍人，奴婢……”
萧令曦不等她说完，探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直接将人拽上了马背。玉书是会骑马的，她生怕自己挣扎起来惊了马，伤到萧令曦，便也只得半推半就地侧身坐稳了。
玉书起先还绷着身子，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，可萧令曦御马极稳，马儿蹄声嗒嗒，穿过湿漉漉的长街。
雨水打在青石板上，溅起细细的水花，两旁的坊墙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沉静。
玉书渐渐松了紧绷的肩背，她出身贱籍，按律是绝无在街上骑马的资格。
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街道——卖胡饼的铺子、香饮子的摊子、挂着旧幡的酒肆，从马背上看过去，竟完全是另一副模样。
原来从高处看，屋檐的瓦是这么近，坊墙上的青苔是这么绿，行人的伞面在雨中交错，像是无数朵流动的花。
玉书觉得新鲜极了，风带着雨丝拂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她却觉得胸口热乎乎的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，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，只是悄悄地弯了弯嘴角。
一路到了荣国府门前，玉书恋恋不舍地跳下马，又恢复了那副恭谨的模样，跟在萧令曦身后一路往汀兰水榭去。
听雪和漱玉早就在水榭门口张望了，远远望见萧令曦的身影，连忙笑着迎上来，簇拥着她进屋梳洗。
大小侍女们原本正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，看萧令曦回来，登时都丢下手里的东西奔了过来，七嘴八舌地请安问好，然后又远远地凑作一团，叽叽喳喳地小声说着什么，时不时偷偷往屋里瞧一眼。
玉书看得啧啧称奇，拉住一旁的疏萤，悄声问道：“这、这是怎么了？”
疏萤的目光还黏在萧令曦进屋的背影上，撇了撇嘴道：“还不是因为娘子自从进了中书省，便一直宿在外书房里，连内院都少进了，大家都多久没见着娘子了。”说着，她也颇为埋怨地看了玉书一眼，“都是玉书姐姐侍奉在外书房的，怎么，姐姐难道不知道娘子回府头一个见的就是姐姐吗？”
玉书大叹一声，眼见附近几个小侍女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，连忙摆手道：“不是我，我怎么会把着……啊呀，这可是娘子呀，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呢，倒像是我把持着娘子不让你们见似的。”
疏萤被她这副着急辩解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，旁边几个小侍女也跟着抿着嘴偷乐。
听雪和漱玉在寝室里服侍萧令曦更衣梳洗，萧令曦坐在镜前，由着她们替她拆发髻、净面。
她们也是许久未见萧令曦了，虽然嘴上不说，手上的动作却比平日更轻快了几分，眉梢眼角都带着掩不住的欢喜。萧令曦看出来了，道：“你们是不是很想我？”
听雪立刻道：“是啊，水榭上下都十分想念娘子。这几日下雨，又念着娘子素来畏寒，不知这段时日在外书房可添了衣裳。我与漱玉做了许多罗袜，浆洗过几道，穿起来十分软和。还有彩云，她这段时日琢磨出了好多新奇的小菜，盼着娘子回来尝呢。”
萧令曦望着镜中她们的面孔，心头漫过一阵暖意。
这些时日她忙得脚不沾地，日日对着的是奏疏与敕令，脑子里转的是朝局与权谋，倒是冷落了水榭里这一群眼巴巴盼着她回来的人。
“我刚到中书省，事务繁杂，总是夜深才能回府，怕惊动内院，便都歇在外书房了，倒是忘了你们在内院无聊。”她想了想，眼中浮起笑意，“这样罢，即日起我也给你们布置些功课。每次回来考教一二，答得好的，一律有赏。”
听雪和漱玉互相看了一眼，笑着应了下来。
萧令曦重新梳洗毕，换了身干爽的衣裳，往明澜院去。
刚进院子，便见到萧云岫正站在廊下，姊妹二人一见面，便亲亲密密地拉着手说话，一起往花厅里去。谢明玥和萧景行正在里间屏风后说话，花厅里，还有萧承宇在等着。
萧承宇见萧令曦进来，上前一步，要给她行礼。萧云岫唬了一跳，伸手将他按住，道：“这是做什么，怎么自家人还行起礼来了。”
萧承宇被她按着，仍是一本正经地道：“如今阿姊是中书舍人，按品阶，原是该行礼的。”
萧令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这段时日未见，少年人的身量又蹿高了些，肩也宽了，脸上褪了些婴儿肥，倒显出几分棱角来。
她道：“说什么呢。我瞧你倒是长高了，也壮实了些。在私学可还住得惯？”
萧承宇被她这般一打量，倒有些不好意思了，只道：“有兰草和庆儿在，也不必忧心什么，只要读好书便是，有什么不惯的。”
三人说了一会儿话，花厅里便摆好了饭。
萧景行与谢明玥出来用膳，一家人难得其乐融融，有说有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