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，萧承宇的松风院里，梧桐正坐在茶房的小杌子上。
杌子前是一只红泥小火炉，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，将她的脸颊映得微微泛红。
她一手执着蒲扇，轻轻扇着炉火。炉上的陶罐里，驱寒的茶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，一股辛香甘润的气息在茶房中弥漫开来。
萧承宇不在府里的日子里，她总与疏萤她们在一处住。可既然小郎君回来了，作为松风院的侍女，她自然是要回院子里侍奉的。
这院子平日里虽无人住，她却从不曾懈怠，处处都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。
兰草是个极仔细的人，刚回府就前后检查了一番，觉得满意，也没多说什么，只嘱咐梧桐晚些将茶汤做好，便陪着萧承宇去花厅用晚膳了。
梧桐坐在炉前，心里有些忐忑。
她跟着彩云学了几种茶汤和香饮子的制法，今夜是头一回做给萧承宇喝，生怕火候不对，又怕哪一味食材放多了或放少了。
她时不时揭开罐盖看一眼，又用竹勺轻轻搅动，闻一闻气味，再盖上，继续扇火。
正当她全神贯注地盯着炉火时，院门处传来一阵说话声，似乎是萧承宇回来了。
梧桐没有起身去迎，她得看着这炉火，火候差一分，茶汤便不是那个滋味了。
可没过一会儿，院里又传来一阵嘈杂声，似乎有人在争执。
梧桐悄悄探出头去，往院中瞧了一眼。
原来是兰草与那个新见到的芦苇，正站在廊下对峙着什么。兰草面色不豫，芦苇虽低着头听着，却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，兰草斥责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梧桐不认识芦苇，只知道她是萧承宇从外面带回来的，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，更不明白为何兰草对她似乎处处不满意。
但梧桐很快就把头缩了回去，这与她有何干系呢？还不如将茶汤熬好，故而她只一心一意地盯着自己的炉子。
萧承宇在里间换衣裳，他身上那件澜袍的领口有一颗扣子，也不知是怎么系的，竟怎么也解不开。他扯了两下，扣子纹丝不动，反倒勒得自己脖颈不舒服。他皱了皱眉，便扬声喊兰草进来服侍。
兰草在廊下听到萧承宇的呼唤，瞪了芦苇一眼，匆匆进了寝室。她走到萧承宇面前，低着头，手法利落地替他将那颗扣子解开，又将外袍从他肩上褪下。
萧承宇看着她，低声道：“兰草，芦苇年纪还小，有什么事你慢慢说与她听不就好了，何必要与她争吵？”
兰草的手指顿了一下，没有抬头，声音平平地道：“郎君，奴婢被大夫人遣来伺候郎君的时候，年纪比她还要小。都是做奴婢的，难道还有三四十岁才开始伺候人的吗？谁不是小小年纪便被卖入府的，郎君心疼她，为何不心疼一下比她还小的梧桐呢？”
萧承宇蹙起眉头，道：“这哪里能一样？况且梧桐你不也是让她留在松风院，没有跟去私学吗？你一个人伺候在私学辛苦，芦苇来了，正好帮帮你，你又何必对她这般挑剔。”
“帮？”兰草的声音微微拔高了，又生生压了下去，“郎君，奴婢可是侍奉过大夫人的，光是学礼仪就学了半年之久，站姿、坐姿、奉茶、回话，都是练过见过的。她小小年纪，当着郎君的面便有那样的做派，郎君不觉得有什么，奴婢却看在眼里。奴婢实在是……”
“兰草！”萧承宇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，带着几分真切的怒意，“你素日里最是贴心温顺，怎么偏对芦苇有这许多猜忌与抹黑。你若再这般，我便去禀明母亲，把你还给母亲，仍回明澜院伺候！”
兰草抬起眼来，不可置信地望着他。她的鼻头一酸，眼眶红红，声音发颤地道：“奴婢尽心尽力伺候郎君如此之久，竟比不上一个外来的丫头。不必郎君去禀明大夫人，奴婢自家就去！”说完，她一转身，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。
萧承宇愣了一瞬，抬脚便想追出去。可他刚走到房门口，便与端着水盆进来的芦苇撞了个满怀。那一盆水不偏不倚，全泼在了他身上。
芦苇立刻跪下，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衣袖为他擦拭身上的水，嘴里一叠声地道：“小郎君恕罪，奴婢不知，奴婢不是故意的。”
萧承宇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狼狈，再看芦苇一副可怜的模样，又望了一眼兰草消失的方向，叹了口气，也不好发作什么。
芦苇手脚伶俐地替他解了湿透的外袍，转身从箱笼里取了一套干净的来，一面服侍他穿上，一面轻声道：“奴婢方才在廊下，听见了郎君与兰草姐姐说的话。其实，郎君不必为奴婢说话的。兰草姐姐不过是训斥几句，还未给过任何责罚。奴婢跟着学规矩便是了，心里并不敢委屈。”
萧承宇望着她，语气缓和下来，低声道：“她不知晓。你毕竟是县主身边的侍女，身份与她不同，何必听她教诲。”
芦苇听了，她抬起眼来，唇角弯起一个极乖巧的弧度。她道：“多谢郎君。郎君待奴婢的好，对县主的好，奴婢心里都知道。待得来日奴婢回到长公主府，定要禀明县主，郎君呀，才是真正的端方君子呢。”
她的声音又轻又软，萧承宇听了这话，心里觉得熨帖。
芦苇一面替他系好腰带，一面又道：“奴婢尽快给郎君梳洗妥当，这样郎君好去追兰草姐姐，也好生劝慰一番。往后奴婢听话不吭气就是了。兰草姐姐也只是骂几句……”
“不。”萧承宇打断了她，声音里的那点温和又收了回去，“是我素日太宠着她了，宠得她分不清尊卑。我不过说她两句，她便要哭闹。若是这一回哄了，难保下回不去哄，次次如此，可还了得？再说，她训斥你便可以，我说她两句便不行，到底有何委屈？”
芦苇面露担忧之色，张了张嘴，似乎还想再劝，却被萧承宇摆手止住了。她便也不再说什么，只垂下眼帘，将地上那件湿透的衣袍抱了起来，柔声道：“郎君莫要为兰草姐姐不开心了。奴婢知道一种茶汤，县主最喜欢的，喝了很是令人舒坦。奴婢做给郎君喝，就当是替兰草姐姐赔个不是，郎君便原谅她一回无心之失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