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承宇叹了一声，道：“你这样温柔，兰草却……也罢。你去罢，我正好也要读会儿书。”
芦苇欢喜地应了一声，抱着湿衣裳退了出来。
她穿过廊道，走到茶房门口时，看见梧桐正蹲在炉边，小心翼翼地往茶壶里倒着刚熬好的茶汤。那茶汤色泽深褐，热气袅袅，散发着甘润的茶叶和药草混合的香气。
芦苇倚在门框上，下巴微微扬起，目光落在那壶茶汤上，语气淡淡的，道：“你，去把这些脏衣裳浆洗了。要收还是要扔，按你们府里的规矩来。”
梧桐应了一声，手上动作没停：“喏，待我将茶汤倒进壶里便去。”
芦苇皱了皱鼻子，像是闻见了什么不堪入鼻的气味。
“什么呀，做出这般难闻的东西，也配端到小郎君面前去吗。”
梧桐一愣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壶茶汤，又抬起头来，认真地辩解道：“这不会难闻的。这是我跟汀兰水榭的彩云姐姐学的方子，大娘子素来喜欢这个……”
“什么喜欢不喜欢。”芦苇不耐烦地截断了她的话，“娘子们喜欢的东西，郎君怎会也喜欢？怎么有你这样蠢笨的人，快快将那茶汤倒掉，把脏衣服抱去浆洗，不要在这里碍眼。”
梧桐的嘴唇动了动，她想说这茶汤熬了许久，火候正好，倒了可惜。可她不敢，作为奴婢，不应起口角。
她只是低下头，看着那壶精心熬制的茶汤，怯懦地应了一声，抱了芦苇丢来的那堆湿衣裳。衣裳很沉，抱在怀里冰冰凉凉的。
她走出茶房时，芦苇已经在挑茶具了，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。
再说兰草。
兰草哭着往外跑，夜雨扑面而来，倒让她哭得滚烫的眼皮稍稍好受了一些。
她跑了几步便停下了，回过头去望。
院门处空荡荡的，雨丝在灯笼的光里斜斜地织着，哪里有半个人影追出来。她怔怔地望着那空无一人的来路，心里像是被人伸手进去，狠狠地拧了一把。
虽是夜里，府中各处廊下都挂着灯，巡夜的婆子与部曲随时可能经过，她不能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。
她咬着唇，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往下咽，用袖子胡乱揩了一把脸，沿着廊道往僻静处走。走了不知多远，寻了一处风雨稍弱的角落，靠着柱子坐在栏杆上。
这一角僻静，连灯笼都比别处暗些。风声呜呜咽咽地穿梭在她身旁，吹进她的心里，不由得想起萧承宇质疑自己时皱起的眉头和不耐烦的语气，又想起自己对萧承宇是如何掏心掏肺。
她把他当做自己最心爱的人，疼惜他、爱护他、陪伴他，处处替他着想，事事以他为先，从无半点藏私、半分敷衍。
可到头来，只要来一个新的人，他便可以将她抛诸脑后，为了那丫头，竟说要把她还回明澜院去。
那她这一片真心，又算什么呢。
越想越觉得难过，心里那团酸涩便再也压不住了，直往上涌到喉咙，化作抽噎。
忽然有脚步靠近，兰草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，背后的人已经到了跟前。她匆匆回头，用帕子遮着半张脸，却见来人是画屏。
画屏一手提着灯笼，一手捂着胸口，显然是循着哭声找过来的。她借着灯笼的光看清是兰草，才松了口气，道：“真人呀，我还道这角落里怎么有哭声，原来是你，倒是吓了我一跳。”
兰草转过脸去，瓮声瓮气地道：“大晚上的，你来作甚。”
画屏虽与兰草未有多深的交情，却念着同是侍奉过大夫人的那点旧谊。见她这副模样，便走了过来，弯腰将灯笼搁在廊柱后淋不到雨的地方，坐在兰草的对面，看着她。
兰草只带了一条干净帕子，此刻那帕子上不是雨水就是眼泪，擦来擦去，脸还是湿的。
画屏叹口气，将自己的帕子抽出来递给她，道：“哭什么？大晚上的，若是着了风可怎么好。小郎君身边少了你，怕也要头疼了。”
“他头疼什么！”兰草立刻道，“自然有人会为他知冷知热的，怎么会为了我而头疼？我不过是一个奴婢，一个他随手可以捻来丢去的东西罢了。没有我，还会有旁人，他怎么会在乎我！”
说着，她又掩面哭了起来。
画屏心里隐约猜出了几分。她知道兰草是个心气高的，平日在松风院里事事要强，从不让人挑出错处。此刻哭成这样，想必是萧承宇给她受了大委屈。
她斟酌着，温声哄道：“好了，这些痴话说出来便罢，可别一直放在心里当了真。在我们看来，小郎君心中是有你的，正因为有你，你才会爱他又怨他……”
“呸，”兰草猛地抬起头来，红着眼睛啐了一口，“谁爱他了！谁爱他，可以去给他当侍女，可不是我爱他！”
画屏被她这般抢白，心里也有些恼了，道：“我哄你劝你，你怎么还要拿话来激我？你待小郎君如何，我们又不是没长眼睛，松风院里里外外都是你一人打理的，又打理得样样都合小郎君的意。虽说做奴婢的伺候人也是本分，可用了心与不用心，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。你心里有小郎君，难道是什么需要遮掩的错事？”
兰草听了，觉得画屏字字在理，可她心里反而越发难受了，哭着道：“你不知道，你不知道……若非是大夫人将我派到松风院去，我又何尝会吃到这样的苦！我从没想过要高攀谁，我就是……就是见不得他为了旁人，把我当个碍眼的物件似的往外赶。我想怨他，恨他，可我不能，我只是一个奴婢，就算是对他再好，他也不会记得的！”
画屏只得再哄，道：“这可是你的不对。你与小郎君如何，那是松风院的事情，说话时怎能攀扯上大夫人呢。今日这话也就是落在我耳朵里，若是换了个有坏心思的，当真把这话递到大夫人面前去，夫人真将你从松风院调走了，你可舍得？到那时候，岂不是白白成全了旁人？”
兰草听了一愣，连哭都停了。她想着画屏的话，又想着自己这样跑了出来，可不是成全了那个芦苇，又让她得了在萧承宇面前挑拨的机会。
这样一想，她连忙起身，就要往回走。
画屏摇摇头，连忙拉住她，道：“你可别这样回去。瞧你哭得脸都花了，让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？你先悄悄随我回我房里去梳洗一番，我这里有大夫人的话要带给小郎君，便说你是半路上遇见了我，随我一同去回话的。也好替你遮一遮，免得你在那些小丫头们面前失了体面。”
兰草赧然道：“好姐姐，我……”
画屏拍了拍她的手，道：“好了，快走罢。再耽搁，这雨又要下大了。”
兰草随着画屏去了她屋里，重新洗了脸，又匀了些敷粉，将散乱的发髻重新梳好。对着铜镜照了照，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，才跟着画屏，又往松风院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