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建國到公司門口的時候，甦晚已經在路燈下面站著了。路燈在她頭頂亮著，光斜著落在她肩上，她穿的是前一天那件深灰色外套，肩膀上有一塊顏色深一點的方形痕跡，像被雨水浸過又晾干留下的水印。她手里拿著一個空布袋，灰色的，疊得很整齊，搭在手腕上。
陳建國把摩托車停在路邊，沒有熄火。她走過來，沒有問他昨晚去哪了，也沒有問地址對不對，只是側了側頭，說了兩個字︰“走吧。”
他擰了一下油門，甦晚跨上車，坐穩，把布袋放在膝蓋上疊好。摩托車從公司門口駛出去的時候，風把他的外套袖子吹鼓起來又貼回去。他在前面能感覺到甦晚的頭偏了一下，像是避開了迎面吹來的風，然後她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，夾在風里，不大但清楚︰“飯盒拿出來之後，不能直接拿在手上。”
陳建國沒有回頭，但右手的油門松了一點，車速慢了兩格。
“鋁飯盒表面有油脂吸附層，放在手上會留下掌印。如果有人要查指紋，就廢了。”
他沒有接話，但把車速控制成更適合說話的速度。甦晚在後座繼續說︰“我昨晚查了那條巷子的房齡，九四年建成的。林秀珍母親的老同事是當年醫院洗衣房主管，九六年退休之後一直住在那里。”
摩托車拐進一條窄巷子，路面是舊水泥鋪的，已經裂了幾條縫，縫里長出了青苔。陳建國減了速，車頭在一個單元門口停下來，甦晚先下車，把布袋掛在手腕上。
林秀珍已經從樓梯口走出來了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外套，頭發扎在腦後，手里抱著一個鋁飯盒。飯盒外面裹著舊報紙，報紙邊角已經發脆了，有些地方裂成一條一條的，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。膠帶已經黃了，邊緣翹起來，表面粘了一層灰。
陳建國從摩托車上下來，站在兩步遠的地方。林秀珍看著他的眼神像是想說什麼，但沒有說出口。她把飯盒用雙手遞過來，兩只手捧著，動作很慢，像是怕飯盒里的東西摔碎。她的手指在鋁盒邊緣收緊了一下才松開，然後她開口說︰“我媽說，這飯盒沒有第二個人踫過。”
陳建國伸手去接，手指剛踫到鋁盒的底部，飯盒下面突然掉出一張紙片。紙片落地的時候輕飄飄地翻了一個身。甦晚彎腰撿起來，指尖捏著紙片的邊角，沒有用手掌去踫。她把紙片翻過來看了一眼，臉上的表情頓了一下。
紙片是半張寫有“護03”的領物單邊角，只有左上方一小塊，印著半格表頭，下面殘留著日期的一部分——七月十二。紙質是醫院專用的那種白色硬紙，邊角撕得不齊，像是從一整張單子上撕下來的。
甦晚把紙片舉起來，對著光看。紙張的厚度和之前林德福簽收的領用單完全一樣，紙張邊緣的縴維走向在光線下呈現出相同的紋理結構。
林秀珍站在門口，眼楮盯著甦晚手里的紙片，嘴唇動了幾下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最終沒有說出口。她臉上那種表情不是驚訝，也不是慌張，而是一種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的空白。
“你母親讓你轉交的時候，有沒有說過這個紙片的事？”甦晚問，聲音很輕。
林秀珍搖了搖頭，動作很小，像是一次尷尬的否認。她的目光在紙片和飯盒之間來回看了兩遍，然後低聲說︰“我不知道。我拿到的時候，飯盒外面是完整的報紙包著，沒有破。”
甦晚沒有追問她，而是轉頭看了陳建國一眼。陳建國接過飯盒，沒有用力捏，只是用手掌托著鋁盒的底部。他能感覺到鋁盒的重量——不重，里面的東西應該不多，但整個盒子的重心偏左。
“你母親在洗衣房做了十二年。”甦晚側過頭，對著林秀珍問，“她有沒有說過，誰經常給她送東西？”
林秀珍的手在碎花外套的衣角上攥了一下，然後松開。“我媽說過一個人——穿灰色大衣的一個女人，常來洗衣房，但從來沒見過臉。”
“沒見過臉？”陳建國重復了一句。
“每次來都站在走廊盡頭，只露半個身子，抬一下手就走了。我媽說她看不清臉，因為那個人總是背光站著。”
陳建國和甦晚對視了一眼，沒有在這個地方繼續追問。他把飯盒抱在胸前，對林秀珍說了聲“謝謝”。林秀珍站在原地，兩只手不知道該放在哪里，最後垂在身體兩側，手指無意識地在衣角上摩挲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沒有說，最後只是轉過身，走回了樓梯口。
甦晚把那張紙片小心地放進布袋的內層口袋里，然後拍了拍布面。“走，去我住的地方。”
陳建國沒有多問，把飯盒放進摩托車儲物箱，拿布袋墊了一下。甦晚跨上車，這次她先開口︰“路上慢點開，飯盒不能顛。”
甦晚住在一棟老式居民樓的四樓，樓下有一個鐵門，門鎖已經銹了，推一下能推開一條縫。她把門拉開，拉著陳建國走上去。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，隔幾秒就滅一次，每滅一次她都要跺一下腳才重新亮起來。
到了門口，她從口袋里掏出鑰匙開門。門打開的時候，甦晚先進去，把屋里的燈打開，然後從桌上拿上一副白手套遞給他。桌上鋪了一張干淨的硬紙板，紙板上沒有灰塵，像是剛換過的。她把布袋放下來，從里面拿出那包白手套，自己戴上一副，然後拿出一把裁紙刀，刀片是新換的。
她把鋁飯盒放在硬紙板中間，先沒有動刀。她用手在鋁盒四周摸了一遍，從溫度到表面，從邊角到接縫。然後她用裁紙刀的刀尖輕輕挑開最外層膠帶的頭，刀尖貼著膠帶和鋁盒之間的縫隙滑進去，幾乎沒有發出聲音。膠帶已經從黃色變成了淺棕色，黏性已經下降很多，刀尖輕輕一挑就開了。
她把舊報紙一層一層揭開，報紙已經脆了，一踫就裂。甦晚沒有用手去撕，而是用刀尖的平面一點一點撥開。報紙全部剝開之後，鋁飯盒露了出來。盒蓋和盒體之間壓著一層蠟紙，蠟紙的邊緣露出來一小截，泛著微弱的油光。
她用刀尖輕輕撬開盒蓋的扣子，鋁蓋彈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“ ”聲。蠟紙下面墊著幾頁泛黃的紙，最上面是一張病歷單，紙頁的邊緣已經發黃，中間有一些褐色的水漬痕跡，紙張的縴維已經被水漬泡得起毛，但字跡還能看清。
甦晚把病歷單抽出來，翻到扉頁。產婦名字那一欄被人用黑色墨水涂黑了，涂得很厚，連筆畫輪廓都看不出來。但家屬簽字欄寫得清清楚楚——林德福。
她把病歷單放在一邊，繼續往下翻。下面是一張繳費底票，保存得比病歷單要好一些，紙張還保持著一定的挺度。底票上印著日期︰九四年七月十二日。繳費金額、項目欄都寫的正規用途，沒有異常。但底票背面有一條鉛筆寫的字。不是簽名，是兩個字——“另存”。
陳建國站在旁邊，看到這兩個字的時候，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，然後緩緩放下來。“另存”的字體筆跡，和他從甦晚之前給的夾層紙條上看到的一模一樣——鉛筆寫的，筆畫間距寬，最後一筆沒有收住，留下一個淺淺的尾巴。
甦晚把底票翻過來，對著紫外線燈照。燈光下，病歷單上被涂黑的部分下面，隱約能看見筆畫殘留。涂得最厚的地方下面有一個字，筆畫很密，不是簡寫。她調整角度，慢慢移動光源，那下面一小塊筆畫開始露出來——“母”字旁邊加了一點。一點的位置正好在“母”字的右肩上方，如果沒有被涂掉，那一點會和下面的一個筆畫連起來，構成另一個字的一部分。
“成字五筆在‘母’旁。”甦晚低聲說。
陳建國接過紫外線燈，自己照了一下，然後放下了。他把手套摘下來，放在紙板邊上。
甦晚把病歷單翻到背面。紙張的背面上方，有一行細小的鋼筆字，字跡很小，像用筆尖輕輕壓上去的，沒有用力，怕把紙寫穿。
“成字五筆在‘母’旁，若我出事，飯盒里的才是真的。”
陳建國把眼楮從字上移開，站起身。他站在甦晚的桌邊，目光落在鋁飯盒上，慢慢問了一句︰“林秀珍的母親，現在在哪里？”
甦晚沒有說話。她把紫外線燈關了，放在桌上，拿起手機按了一下——屏幕亮了，她看到了十分鐘前林秀珍發來的消息。
她抬起頭，把手機屏幕轉向陳建國。
屏幕上只有一行字︰“我媽說，她這輩子只有一件事沒做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