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建國從福利院出來，站在路邊等了五分鐘，一輛拉貨的三輪車從巷口拐過來。他招手攔下，報了陳家老院的地址。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，叼著煙，看了他一眼沒多問，把車斗里的紙箱挪了挪，騰出半邊位置。陳建國把背包抱在懷里坐下，風從車斗兩側灌進來，吹得他眯起眼。
老街還是那條老街。
路面坑坑窪窪的，路邊水溝里的水是渾的，一只黑貓蹲在牆根下舔爪子，見車過來也不躲，只是抬頭看了一眼。牆上用白石灰刷著“收廢品”的號碼，數字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。
車停在陳家院門口的時候，大門虛掩著。陳建國給了車夫兩塊錢，推開院門。院子里那棵老棗樹還在，但樹冠小了一圈，樹枝頂上掛著幾片枯葉，在風里轉了兩圈才落下來。樹下停著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，倒扣在地上，輪子朝上。陳父蹲在旁邊，手里拿著一把活扳手，正在擰後輪的輻條，膝蓋上搭著一塊油布。
屋里傳來切菜的聲音，刀刃踫在砧板上， 的，節奏很穩。
“爸。”
陳父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起身。他放下扳手，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背上的油漬，點了點頭︰“回來了？”
陳建國把背包放在棗樹底下的石凳上，拉開拉鏈，把布條和那張復印件摸出來。布條用塑料袋包著，復印件背面朝上。他把這兩樣東西在石桌上攤開，沒說話。
陳父的目光先是落在塑料袋上，然後慢慢移到那張復印件上。他沒有馬上伸手去拿，而是把手上的油擦得更干淨了些，在褲子上搓了兩下，然後才拿起塑料袋，把布條抖出來，湊近了看。
院里很安靜，只有廚房里切菜的聲音。陳父翻動布條的動作很慢，手指在布料上來回摸了一遍，翻到背面時，他的手指停下了。他盯著布條背面那個印章印跡看了一會兒，沒有接話。
“哪來的？”陳父問。
“福利院門衛給我的。”
陳父把布條鋪在石桌面上，用手掌壓平。他低著頭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塊兒，像是在辨認什麼很難看清的字。
母親從廚房端著一碗切好的蘿卜出來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她看見陳建國先笑了一下，然後看見石桌上那截布條，臉上的笑收住了。
“這是什麼東西？”
“媽，沒事，我跟爸說幾句話。”
母親沒有走。她把碗放在窗台上，站在門檻邊，兩只手交握在身前，手指頭絞在一起。她的目光在陳父和陳建國之間來回看了兩遍，最後還是落在布條上。
“你又要翻那些舊賬？”母親的聲音不大，但尾音有點抖，“好不容易才清淨下來，你怎麼——”
“媽，你讓爸先看。”
母親不說話了，但她沒有動，還是站在那兒，像是一棵種在門檻上的樹。
陳父把布條翻過來，再一次看了正面的字。然後他抬起頭，看著陳建國，說︰“這起筆的寫法很眼熟。”
“什麼寫法？”
“你看這個‘轉’字的第一筆，起筆的時候往左邊帶了一下，再回正，留下一個小勾。”陳父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，“這是廠里舊式公文的抬頭格式。以前老廠的文書都是這樣寫的，用尺子比著，印刷體，但手寫的人刻意模仿了那個格式。”
“廠里有多少人會這樣寫字？”
“不多。”陳父把布條放下，“廠辦主任老趙是一個，財務科的林梅珍也是一個。老趙的字我認得，比這個硬，帶不出這種勾。這個寫法，更像林梅珍。”
陳建國從背包里拿出那張登記表的復印件，翻出備注欄里的“林”字，壓在布條背面。他讓陳父湊近了看，兩個筆跡的起筆都帶著那個小勾。
“你說林梅珍？”
陳父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把登記表復印件的邊緣捏在手里，湊到布條旁邊，反復看了兩遍。
“是她。”陳父說，“她寫數字也是這種習慣，起筆先往左邊甩一下再回正。”
廚房里的切菜聲停了。母親站在門檻邊，臉色變了。
“林梅珍早調走了。”母親說，“你爸以前提過她，調走那年懷了孩子，後來沒生，說流產了。”
陳父沒有接話。他站起來，往屋里走，走進西邊那間屋子。陳建國跟在後面，看見父親蹲在衣櫃前面，把櫃子底下的紙箱拖出來。紙箱上壓著幾本舊書和一條舊棉被，陳父把那些東西挪開，打開箱蓋，從里面翻出一本硬面會議記錄本，封面已經磨得發白了，邊角都翹了起來。
陳父把本子放在桌上，翻開扉頁。扉頁右下角有一行鋼筆字——“林梅珍，九一年三月。”字跡工整，每一筆都帶著那種起筆的小勾。
“這是她留在這的唯一一樣東西。”陳父說，“當年借調來廠里幫忙的時候留下的，後來一直沒有拿走。”
陳建國把登記表上的“林”字壓到那句話旁邊。兩邊的起筆習慣一模一樣，連“林”字左邊木字旁那一豎末端收筆的力度都一致。
“筆跡是你的檢驗標準之一。”陳建國說，“現在知道了，登記表上的‘林’字是她寫的。”
陳父把本子合上，但沒有放回紙箱。他坐在床邊，雙手撐在膝蓋上，沉默了幾秒。
“但還有一件事對不上。”陳父說，“林梅珍調走那年流產了。”
母親站在門口，兩只手攥著圍裙的下擺。她的嘴唇動了動，想說點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陳父站起來，又從紙箱里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打開封口，里面是一張發黃的事假單。上面寫著“本人因身體原因，申請休生育假”，落款是林梅珍，日期是九四年七月八日。
“這張事假單，是廠里留的底。”陳父說，“她填了生育假，但醫院那邊沒有產例記錄。”
陳建國把事假單翻過來，背面是空白的，沒有醫院蓋章。
“她回來以後，人變了。”陳父說，“不愛說話，半年後主動要求調去了省城協作點。廠里當時還覺得可惜，她業務能力在財務科是最好的。”
陳建國把事假單和登記表復印件裝回文件袋，拿起手機。他翻到甦晚發來的那個號碼——林梅珍在省城協作單位留過的座機號。他把號碼撥出去，听筒里響了兩聲，接通了。
接電話的是個老太太，聲音很沙啞，說話慢吞吞的。
“找誰？”
“你好，我找林梅珍。”
對方停頓了，像是在判斷什麼。過了好幾秒才說︰“她不在。你是誰？”
“我是她以前在清江縣機械廠同事的兒子，姓陳。”
電話那頭又停了。然後老太太的聲音沉下去，問了一句︰“老陳的孩子？”
陳建國還沒來得及回答，那邊電話掛斷了。
他拿著手機，看了一眼屏幕，通話已經結束。
過了大約一分鐘，手機響了。來電顯示還是剛才那個座機號。
陳建國按了接听，老太太的聲音從另一頭傳過來，語速比剛才快了不少，像是做了什麼決定。
“你明天下午三點，到省城朝陽路老煤建宿舍樓，三樓右邊那戶，她等你。”
電話再次掛斷。
陳建國把手機放進兜里，站在老院子里的棗樹下。風把他手里的文件袋吹得嘩嘩響。他低下頭，看著那份事假單上的日期——九四年七月八日，與登記表上的收留日期只隔了四天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他低頭一看，是甦晚發來的短信。
“林梅珍沒有生育記錄。她當年填的生育假，醫院沒有對應產例。”
陳建國把手機屏幕按滅。
院子里很安靜，只有老棗樹上那幾片枯葉還在風里打轉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母親站在屋檐下看著他，父親靠在門框上，手里攥著那本舊會議記錄本。
而陳建國腦子里只有一個問題——林梅珍明明在福利院附近活動，為什麼約他見面的地點，是朝陽路那個跟醫院和工廠都沒有任何關系的老家屬區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