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全亮透，疾控中心大门外的路灯还亮着，泛着一圈圈发黄的晕。陈建国把车停在马路对面，熄了火，车窗摇下一条缝，冷风裹着早点摊的葱花味儿钻进来。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——五点四十三分。
周磊坐在副驾，啃着一个冷馒头，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往下咽。他嚼了两口，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塑料袋里，抹了抹嘴：“门卫六点才开门。”
陈建国没说话，视线落在大门左侧门卫室的窗户上。他推开车门，把外套拉链拉到底，绕过车头，穿过马路走到门卫室门口。
窗户被推开了，露出一张五十来岁的脸，眼泡浮肿，嘴角叼着一根烟，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段。他上下打量了陈建国一眼：“找谁？”
陈建国掏出一包烟递过去：“师傅，我姓陈，来查点旧档案。就是找那个老档柜里的东西，听说以前在这边放了好多年。”
门卫接过烟，没急着抽，把烟夹在耳朵后面，眯着眼睛看了陈建国半天：“老档柜去年就清过了，你没听说过？”
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，脸上没露出来，只往前又靠了一步：“清到哪儿去了？”
“造纸厂。”门卫把烟从耳后拿下来，点上，深吸一口，“去年的秋天吧，上面来了人，说是老档案占地方，要腾出来做新库房。一车一车拉出去的，好几吨。我们几个门卫还帮着搬过。”
周磊从后面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：“师傅，您说的‘上面来的’，是啥单位的人？有凭证吗？”
门卫侧头看了他一眼，又转回来看陈建国：“你们是干啥的？”
陈建国没接话，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烟，拆开，递过去一根：“我们是单位里做历史记录的，有个老人写回忆录，想查九八年的旧档。您说的那个造纸厂，有地址吗？”
门卫接过烟，没点，捏在手里转了两圈，忽然笑了：“你们别瞎忙活了。那年头的老档，早就烧光了。”他把烟叼在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去年清理的事，是个姓吴的老会计经手的。他亲自盯着装的车，连柜子里的灰都没放过。”
周磊追问：“姓吴的会计现在在哪儿？”
门卫眯起眼睛想了半天：“调走了。九八年吧，还是九九年，反正调岗之后就没回来过。”他把烟灰弹到地上，“走得急，宿舍都没退，钥匙就那么挂在门卫室。后来听说去了南方，再没人见过他。”
陈建国正要开口，余光里瞥见马路对面停下一辆车。一辆深色的桑塔纳，离他的车大约五十米，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。车窗玻璃贴了深色膜，看不清里面坐着谁。
车里的人没下来，也没有熄火，就那么停在原地。过了大约二十秒，桑塔纳突然启动，调头，朝来路开走了。车尾灯在晨雾里留下两个模糊的红点，很快消失在前面的转弯处。
周磊也看见了，低声说：“车牌尾号我记下了——795。”
那个尾号他记住了——是那晚搬档案箱的车的同一个号。
他转过身，对着门卫说：“吴会计调岗前住哪栋宿舍？我们能去看看吗？”
门卫犹豫了一下，朝院子里努了努嘴：“最里面那栋红砖楼，二楼靠楼梯那间，门号没了。你们真要去？”
陈建国点了点头。
墙皮剥落，露出底下浅灰色的水泥层。
陈建国伸手碰了一下锁，锁体冰凉，上面的铁锈扎手。他拿石棉垫垫着手，拧了拧，锁芯嘎吱一声转开了。
推开门，一股霉味混着纸灰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地上散落着凌乱的纸片，大部分已经发黄卷曲。
周磊走进来，扫了一眼：“这地方不像有人住过，像个仓库。”
陈建国蹲在地上，用石棉垫拨开碎纸，发现大部分都是过期的收据和报表。他翻开其中一张——是九八年的药品底单，上面印着“清江县疾控中心”的抬头，盖的是“药品出库专用章”。他把底单折好装进衣袋，又往前翻了几张，忽然手指停住了。
在一堆散乱的文件底下，压着一个牛皮纸本子。本子很旧，封面用塑料膜包着，胶带已经干裂。他小心地抽出来，翻开，里面是用钢笔写的字，有些字迹已经模糊，但大致能看到日期和数字——“7月22日，药品结余，库存清点，本日结存差额：0.47%。”
他又翻了一页，书页之间卡着一张对折的纸。纸是信纸，边缘泛黄，展开后里面写着几行字，笔迹潦草但用力，像是写的时候情绪激动：“账对不上，不能签字，差1320元。老赵让我补，我不补，他说调我走。”
落款处潦草地画着一个“吴”字。
陈建国把信纸合上，装进文件袋里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角，用电筒照了一下柜子的背后。
废纸是淡黄色的，边缘被压出深深的折痕。他对着光看，上面有半个红色公章，红色已经发暗，但笔画还是能看出来——“药品结余专用章”。字迹下方是撕碎的落款，只留半个“吴”字偏旁，下面少了一截，像是被人故意撕掉的。
他把废纸翻过来，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三角形，三条边旁边分别写了三个字——“林”“赵”“沈”。三角形画得歪歪扭扭，不像是要画几何图案，倒像是随便划出来的。但笔迹很深，圆珠笔的油墨在纸面上挤出凸起的痕迹，把纸都划出凹槽了。
陈建国把废纸小心地摊在掌心里，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很久。
周磊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三家的名字。”
陈建国没点头也没摇头，把废纸折好放回文件袋：“走吧。”
出了红砖楼，晨雾散了一些，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，照在院子里。门卫正蹲在传达室门口刷牙，看见他们出来，含着一嘴泡沫呶了呶嘴：“找到了？”
“找到了，谢您了师傅。”陈建国应了一声，快步朝车走去。
坐进车里，他把文件袋放在副驾上，发动引擎。周磊没急着踩油门，反而把车窗摇下来，让外面的人声和车声透进来。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，对着话筒说了几句，挂断后转过头：“吴会计的地址，省城西郊棚户区。邻居说他三天前出门买烟，再没回来。”
陈建国握着方向盘，没搭话。
他拨通老沈留下的公用电话号，里面传来机械的女声：“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。”
他挂断电话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，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。他接起，那头是许青岚的声音：“建国哥，我在港城查到了一个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“九八年七月，清江疾控发往港城一批药品底单。签收栏写的是林德福的名字，但公章是赵月娥的私章。”
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：“底单在哪？”
“我拍了一份照片。”许青岚说，“但是有个问题，林德福签字那栏，日期被改过。原先是7月10号，后来又用笔改成了7月20号，改的地方旁边没有签字。”
7月10号，到7月20号——中间隔着十天，正好与老沈签条子的时间重合。陈建国把地址报给她：“发到我手机上。”
挂了电话，周磊看了他一眼：“陈哥，咱们现在去哪儿？”
“先回公司。”
车开过一个路口时，陈建国余光瞥见后视镜里出现一辆深色桑塔纳，跟在后面大约五十米。
周磊低声说：“是刚才那辆。”
陈建国从副驾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，用指甲在封口内侧刮了一下，露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纸——是门卫给的钥匙，上面贴着一串数字标签。他看了看数字，又看了一眼后视镜：“下一个路灯，停。”
周磊一脚刹车，车停在路边。后面那辆桑塔纳没跟上来，反而加速从旁边车道超了过去，消失在车流里。
陈建国目送它远去，把钥匙放回信封里：“走，去水泵房。”
车拐进老城区，穿过几条窄巷子，停在水泵房外面的巷口。陈建国下了车，推开铁门，里面的行军床还在，但皮夹没了，照片没了，地面上那个粉笔画的圈也被擦掉了。
他用电筒贴着地面照过去，隐约看到一行数字，很浅，笔画也不连贯，但有七位——是电话号码，省城老电话局的号段。
他把号码输进手机，拨过去。响了三声，接通了。那边没人说话，只有呼吸声。呼吸很重，像是跑完步之后还没缓过气来。陈建国没出声，等了大约十秒，话筒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，然后“咔嗒”挂断了。
他正要再拨，巷口传来急切的脚步声。周磊跑进来，脸色发白：“吴会计找到了。西郊垃圾场后面的废弃水塔里，还活着，但被打得厉害。他嘴里一直在念叨一个词——”
“什么？”
“炉膛。”
陈建国把手机收起来，扣上水泵房的铁门。
“去医院旧炉房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