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磊把车停在公司楼下时，天已经大亮。他熄了火，没急着下车，转过脸看着副驾上的陈建国：“吴会计说的‘炉膛’，我越想越不对。”
陈建国把文件袋夹在腋下，推开车门：“什么不对？”
“他说‘不是焚烧厂，是医院自己的炉子’。”周磊跟着下车，锁了车，快步追上来，“清江县医院有自己的医用废弃物焚烧炉，九九年环保检查时封了，但炉膛一直没清理过。”
陈建国站住脚，回头看他。
“吴会计说，那天夜里，林德福和赵月娥一起站在炉子边上。”周磊压低声音，眼睛盯着陈建国，“他看着他们把东西扔进去的。扔完，林德福还蹲下去，拿铁棍捅了捅炉底。”
陈建国没说话，转身上楼。办公室里，苏晚已经在了，桌上摊着几本旧档案册，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。她见陈建国进来，把一张手写的纸条推过来：“林德福表弟的调动时间线。清江县医院后勤科现任科长，姓刘，是林德福远房表弟。九七年从乡镇卫生院调上来的，一上来就管后勤。”
“炉膛的产权归属呢？”陈建国坐下，把纸条拿起来看。
“归医院后勤科。要打开炉膛，必须有现任科长签字，报院办批准。”苏晚说完，顿了一下，“但我查到一个东西——去年秋天，有人以‘环保复查’的名义，向后勤科申请过打开炉膛。申请人签字栏是空白的，批下来了，但执行记录一栏写的是‘未执行’。”
周磊凑过来：“未执行？那炉膛到底打开过没有？”
苏晚摇头：“记录写的是未执行，但不代表真的没人动过。”
陈建国站起来，把纸条装进口袋：“走，去医院后勤科。”
清江县医院后勤科在一栋旧楼的二层，走廊里堆着纸箱和旧设备，墙角有一只搪瓷痰盂，里面泡着半截烟头。陈建国敲门进去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正低头翻一本旧账册。
“刘科长？”陈建国掏出单位证件，“我是做老档清理回访的，需要看一眼后院那个废弃焚烧炉。”
刘科长抬起头，目光在陈建国脸上扫了一下，又看了看身后的周磊，放下笔，语气客气但防备：“那个封了好几年了，要打开得院办批。”
“我们就看看外观，不拆封。”陈建国说。
刘科长又要开口，周磊已经走到门口，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，忽然低声说：“陈哥，你出来一下。”
陈建国走出去，周磊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。一个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老清洁工正蹲在楼梯口拖地，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手里的拖把停了。他看见陈建国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，四下看了看，低声说：“你是陈家的那个娃吧？我认得你爸。”
陈建国走过去，蹲下来：“老师傅认识我爸？”
“你爸在机械厂干了几十年，我儿子也在机械厂。”老清洁工把拖把放进水桶里，往前凑了凑，“你是不是在查那个炉子？”
陈建国没说话，点了点头。
老清洁工左右看了看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：“那炉子去年秋天有人撬开过。公安局来问过话，后来又封上了。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“谁撬的？”
“穿制服的人。”老清洁工摇头，“我没看清脸。天黑，他们站得远，就看见几件大衣领子。”他顿了顿，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塞到陈建国手里，“这个给你。九八年药品库房值班表，我在旧纸箱里翻出来的。”
陈建国打开纸，是一张复印的值班表，纸张已经发黄，边缘破了一个洞。表格里名单密集，大部分名字他都不认识。但在“7月10日”那一栏，赵月娥的名字下面用钢笔备注了一行小字——“当日请假”。
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。林秀珍的病历登记里，赵月娥的休假日期是7月20日。
差十天。
“老师傅，这个我能拿走吗？”陈建国问。
老清洁工点头，又赶紧摆手：“你可别说是我给的。”
陈建国把值班表折好装进口袋，回头看了一眼后勤科办公室的门。刘科长正站在门口，透过窗户看着他们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，另一只手扶着门框。
“走吧。”陈建国对周磊说。
出了医院大门，周磊问：“直接去炉膛？”
“晚上。”陈建国看了一眼手表，“天黑以后。”
夜里十一点，清江县医院后院的围墙外面，周磊蹲在一棵槐树底下，手里攥着一根撬棍。陈建国从他手里接过石棉垫，贴着围墙根摸到铁栅栏门的锁扣处。
锁是新的，挂着一把大铁锁。陈建国没动锁，绕到侧面，发现铁栅栏的底部有一根横梁锈断了，勉强能钻进去一个人。他趴在地上，肩膀贴着地面，侧身挤了过去。周磊跟着钻进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后院荒着，杂草齐膝，中间立着一座水泥砌的旧焚烧炉。炉体大约两米高，外壁已经裂了缝，裂缝里长出干枯的草。炉膛底部有一扇铁盖，铁盖边缘生满了锈，但合页处被人抹过油，摸着不涩。
陈建国蹲下去，用石棉垫垫着手，撬开铁盖。铰链发出一声闷响，铁盖翻开的瞬间，一股焦糊味混着纸灰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他打开手电筒，往炉膛里照。
里面是一层灰白色的纸烬，积了大约一指厚。电筒光扫过时，能看到最底层压着一小块没有被完全烧毁的塑料封皮。封皮已经被高温烤得卷曲变形，但边缘还有烫金色的字样残留。
陈建国屏住呼吸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铲子，轻轻刮开表层的灰烬，露出那片塑料。他用石棉垫捏住一角，小心地抽出来。封皮上只剩半个“清”字和一条横线，但材质和颜色都眼熟——和疾控中心红砖楼里那本《药品结余专用账册》的封面一模一样。
他把封皮翻过来，底部残存着一小截烫金字体的笔画，虽然被烧得只剩轮廓，但能看出是“药品结余专用账册”的起笔。
“是那本账册。”陈建国低声说。
周磊在外面放风，忽然压低声音说：“有人来了。”
陈建国把塑料封皮装进证物袋，迅速盖上铁盖，拉起周磊，弯腰贴着墙根往后墙退。两人翻过后墙，落在一条窄巷里。巷口五十米外，停着一辆深色桑塔纳。
车没有熄火，车窗摇下一条缝，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，弹了弹烟灰。烟头落在地上，火星溅开。
那只手的手腕上，戴着一块旧上海牌手表。
陈建国屏住呼吸，把扳手放下。他退到墙根后面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给周磊发了一条消息：“车牌记下。”
周磊回了一句：“795。”
又是那个尾号。
桑塔纳在巷口停了大约两分钟，然后缓缓启动，朝主路开走了。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转弯处。
陈建国靠在墙上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他把证物袋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来，借着远处路灯的光看了一眼——那块塑料封皮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，边缘的烫金字虽然模糊，但笔画清晰可辨。
他打开证物袋，用手指轻轻拨开塑料封皮的夹层。封皮因为高温已经裂开了一道缝，夹层里露出发黄的纸边。他用指甲小心地挑开夹层，抽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。
便签纸薄如蝉翼，手感像九十年代初那种老式便签本。他展开，上面用铅笔画着一根火柴，火柴头朝上，像是还没划着。旁边写着一行字，铅笔字迹很轻，但笔画有力：“别查了，我拿了你一份。”
没有署名。
他把便签纸翻过来，背面写着同一笔迹的字：“7.22，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的杂物间。抽屉底层，铁盒里有你想要的。拿完就走。”
周磊走过来，看见他手里的纸，脸色变了：“这是谁放的？”
陈建国没回答，把便签纸小心地折好，放回证物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医院的建筑轮廓，住院部三楼的窗户黑着灯，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出一点点昏黄的光。
那个杂物间的灯，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