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轻击掌，一名侍从应声入内。
“沏一壶新焙的碧螺春。”
不多时，青瓷茶盘托着滚烫茶壶与素雅茶盏稳稳呈上。
韩非亲手执壶，为张良、焰灵姬各斟满一杯，再举杯示意：“趁热尝尝。”
张良拈杯细品，眸光一亮：“火候正好，刚焙不久。”
焰灵姬轻啜一口，唇角微扬：“回甘清冽，果然不凡。”
韩非含笑：“今年头采，只收了三斤，今日特取一撮待客。”
说到茶，张良兴致顿起，放下杯子道：“倒让我想起一事——近来市井悄然流散一种新茶，唤作‘夜明’，价比金贵，香韵奇绝，听闻饮之如见星辉，可惜难觅。”
韩非朗声一笑：“夜明？这名字倒像夜行者点的灯。放心，我替你寻几两来。”
茶过三巡，话锋渐深。
韩非搁下茶盏，神色转肃：“二位以为，今夜危局，根子在哪儿？”
张良垂目道：“表象是鸟，根子在技——墨家机巧，已悄然外泄。”
焰灵姬接口：“张良先生所言极是。守城只是固本，破局关键，在揪出那个藏于暗影里拨弄丝线的人。”
韩非目光一凝：“正是。眼下最紧要的，就是顺势寻人。”
茶气将尽，焰灵姬搁杯起身：“韩非大人，若有差遣，只管开口。我麾下十名亲卫，个个身手利落，随时可赴险地。”
韩非抬眼望她，郑重道：“多谢焰灵姬姑娘。有你这十双眼睛盯着，我信，那人藏不了太久。”
说着，他随手取过一只空盏，倾少许茶水于案面，指尖游走，划出几道错落却隐含章法的水痕。
张良与焰灵姬凑近细看，只见水迹蜿蜒如蛛网，又似星图初绘。
“这是……”
张良眉峰微拢。
“我和江停的密记。”韩非低声道，“我这就传讯给他——照此痕迹，逆向追源。”
焰灵姬轻叹：“韩非兄心思缜密，令人佩服。”
韩非点头：“接下来，只等江停回音。”
张良颔首：“静观其变。”
焰灵姬亦道：“我这就去调齐人手，候令而动。”
韩非目光温厚：“有你们坐镇，我心里踏实。”
二人皆言：“分内之事。”
闲话几句后，张良与焰灵姬告辞。韩非送至廊下，目送二人身影没入夜色，才返身回书房，独坐灯前，静候消息。
他清楚——能布此局者，绝非泛泛之辈。
不多时，江停风尘仆仆赶回，单膝跪地：“大人，按您留下的水痕密记，已锁住一人！”
韩非霍然起身：“快讲！”
江停压低声音：“此人行踪诡秘，常出入秦营外围，且近日数次接触秦军斥候。”
“可确认？”
“八成是。”江停沉声，“我已遣快马，直插秦营腹地查证。”
同一时刻，江廷派出的探子已策马狂奔，直扑秦营。
夜风割面，他们借着山势起伏与林影掩护，悄然绕开巡哨。
抵近营寨时，篝火如炬，铁甲映光，壁垒森严。
众人伏于坡后，屏息细察营垒走向、哨塔间隙、更鼓节奏。
忽听草丛簌簌，一队巡夜甲士踏月而来，径直逼近藏身处。
“口令！”
为首校尉冷喝一声，长戟横出。
几人脊背一僵——未备口令。
一人张口欲搪塞，喉头却发不出声。
“哪部的？怎不答令？”
校尉矛尖一挑，寒光逼人。
暗影里彼此对视一眼——瞒不住了。
刹那间，数道黑影暴起突袭！
可秦军反应如电，瞬息结阵，刀光翻涌，顷刻将人尽数制住。
“说！
你们什么来头？
大半夜摸进军营，想干什么？”
带队的校尉厉声喝问。
江停的人抿着嘴，一个字也不吐。
“不肯讲？
行啊——今儿就让你们见识见识秦军的手段！”
校尉一挥手，兵卒立刻上前，铁钳般扣住几人胳膊，押着往营中走。
他们被带到一座高顶大帐前，帐帘掀开，林峰端坐案后，袍角垂落如墨。“禀侯爷，抓到几个翻营的细作。”
校尉躬身抱拳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林峰抬眼扫过去，嘴角一扯：“细作？
呵……倒像几只撞进狼窝的兔子。”
他起身踱到近前，目光如刀：“报上名号。”
几人依旧闭口，喉结绷得发紧。
林峰不恼，反倒背手一笑：“我晓得你们是谁的人——这不重要。要紧的是，你们揣着什么心思来的？敢不敢亮出来？”
众人心里一沉。谁也没料到，这位侯爷竟如此沉得住气。
一人终于按捺不住，脱口而出：“我们只是踩点探路，没别的打算！”
“踩点？”
林峰嗤笑一声，“怕是踩着我的营盘，数我的粮车、记我的哨位吧？”
话音未落，另一人猛地踏前一步，脊梁挺得笔直：“没错！我们就是来摸底的！要杀要剐，随你便！”
林峰仰头大笑：“痛快！骨头倒是硬！”
随即扬手：“押下去，关进铁牢，盯死喽！”
兵卒押着人疾步穿营，铁甲相撞，叮当作响。
“军爷明鉴！真不是细作，纯属迷了路！”
有人急急分辩。
“闭嘴！”
校尉嗓音冷得像冰碴子，“这类货色我见得多了，少跟我耍滑头！”
又一人抢着喊：“我们真是冤枉的！您查查腰牌、验验文书！”
“还犟嘴？”
校尉怒火腾地窜起，反手就是两记耳光，扇得那人牙龈渗血，“老实点！再吱声，舌头给你剜下来！”
几人被这狠劲震住，再不敢吭气，只低头咬住下唇。
铁牢门哐当拉开，锈味扑面。兵卒粗暴一搡，把人推进去。
“老实在里头蹲着，等侯爷发落！”
校尉甩下一句，转身便走，靴跟碾过碎石，咔嚓作响。
牢内幽暗，霉气混着血腥。几人挤在角落，肩抵着肩，借彼此体温暖着冻僵的手指。
“接下来咋办？”
有人压着嗓子问。
“等。”
另一个人叹气，“只盼韩非大人早些寻来。”
整夜巡哨不断，火把光影在栅栏上晃动。没人合眼，全靠挨着身子，一点热气撑着不倒。
次日晌午，林峰掀帘进来，目光扫过一张张青白的脸：“以为装哑巴就能糊弄过去？想清楚没有？”
无人应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