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话音一落，韩飞心头便像被压了块青石——沉、闷、悬。
他旋即扬臂下令，楚军弓手齐齐挽弓，箭镞斜指地面，只待一声令下，便要以抛射之法，将秦军前锋尽数钉死在冲锋途中。
可拉满弓弦的手臂早已绷出青筋，指节泛白——因他们清楚看见，秦军阵前，缓缓策马而出的，正是林峰。
此人所至之处，向来只余两种结局：要么敌军闻风溃逃，要么尸横遍野，血浸黄沙。
凶名早已刻进六国将士骨子里，谁敢直撄其锋？
林峰策马徐行，不疾不徐，直抵阵列最前端。
副将额头沁汗，连声低劝：
“侯爷，再往前，护卫鞭长莫及！”
近身护持尚能周全，一旦脱出盾阵，便是孤身入险。
纵他修为仍在，副将却不敢赌。
林峰未答，只微微颔首，眼神已越过刀锋，投向楚营方向——他要亲眼看清，那迷雾从何而起。
副将咬牙守在一旁，手按剑柄，寸步不离。
秦军如铜墙铁壁，森然列阵；楚军则倚山据坡，弓弩尽张。
天色忽暗，乌云低垂。
刹那间，数道黑影自楚营腾空而起，划出凌厉弧线，直扑秦阵腹地！
秦卒仰头惊疑，尚未辨清来物，黑影已在半空炸开——
雪白粉末轰然泼洒，遇湿气即嘶鸣沸腾，蒸腾起滚滚灼雾，刺鼻呛人。
惨叫声四起。不少士卒捂眼翻滚，铁甲被蚀出斑斑白痕，阵脚霎时崩裂。
“什么东西？！”
副将怒吼着抹脸，指尖沾满灰粉，双眼刺辣难睁。
林峰静默片刻，嗓音低沉如铁：
“楚人使了新招——不是兵刃，胜似兵刃。绝不能让他们稳住局面。”
副将喉结滚动：“侯爷，这灰雾蚀目伤肤，弟兄们连刀都握不稳，如何接战？”
“那就得有人闯进去，拨开这雾，撕开他们的口子。”
林峰目光如刃，斩钉截铁。
副将环顾四周，只见将士踉跄掩面，旗倒鼓哑，脸上浮起苦涩：“可……派谁去？这鬼雾里，连亲爹都认不清。”
林峰摊掌一笑：“你不让我上，总得推个能扛事的出来。”
“须得机敏果决之将，带一队锐卒，穿雾突进，毁其抛掷之器！”
副将苦笑摇头：“侯爷，眼下真挑不出这号人物……”
“那就从锐士营里点！”
林峰语气不容置喙，“半个时辰内，必须动！”
话音未落，阵后一声清越长喝破空而来：
“侯爷！末将愿往！”
众人回头——一袭玄甲青年昂然立于烟尘之中，双目灼灼，如燃两簇寒火。
“何人？”林峰问。
“秦锐士校尉，李敢！”
“请命率百骑，破雾、断械、夺阵！”
林峰凝视他三息，倏然点头：
“好！给你一百精骑，活着回来。”
“喏！”
李敢抱拳，甲片铮然，转身大步而去。
不多时，百骑如黑箭离弦，踏着灰雾奔袭而去。
林峰立于高坡，负手不动，目光追着那支队伍——直至秦军战旗在灰白雾中一寸寸隐没。
他未上前，却站得笔直，像一杆钉入大地的旗杆。
此刻，他是这支大军真正的脊梁。
封印未解，修为仅存三成，他早已不似从前那般悍然跃阵、孤身裂敌。
鼎盛之时，他单枪闯城，屠尽一营楚卒不过盏茶工夫；挥戟东指，楚都宫门亦挡他不住。
而今，唯有借势而战，方为正道。
他背手而立，风卷衣袍。副将悄然趋前，低声请示：
“侯爷，此处纷乱一时难歇，您不如暂移营帐稍作休憩？”
林峰侧首，唇角微扬，笑意淡而沉。
随后他抬手一指前方白雾蒸腾的地段，声音沉稳。
“将士们干得漂亮，我也得亲眼瞧瞧，那楚君到底在打什么算盘。”
林峰负手而立，身姿挺拔如松。副将侧目望去，心头微震——堂堂侯爷竟敢直面硝烟弥漫的前沿，这份胆魄，比战鼓更提振士气。
此时，李感麾下的秦军已突进至城墙根下。
举目俯瞰，护城河横亘眼前，水面翻涌着浑浊水浪。石灰粉簌簌坠入，霎时间水花炸裂、白气冲天，滚烫蒸腾得人不敢近身。
一名秦卒试探着将长矛探向水面，矛尖刚触水，便泛起一圈圈咕嘟冒泡的涟漪；他手腕一缩，嘶地倒抽冷气——指尖已被灼得发红刺痛。
见状，李感当即喝令：“退！全队后撤，不准再往前踏半步！”
他眯眼扫过那片翻腾的灰白水池，手臂一挥，示意部下绕行寻路，另觅突破口。
城头之上，楚军正严密巡防。
兵士们执枪握刀，肩扛重盾，一队接一队沿着垛口缓步踱行。凡见钩索垂落、绳梯搭靠，立刻挥刃劈断，干脆利落。
如此一来，秦军想借暗道攀城、打个措手不及的念头，彻底落空。
韩非正立于城墙西北角的了望台高处。
几面厚盾在他身前错落竖起，替他挡下冷箭可能袭来的角度。
焰灵姬静立其侧，黑剑斜背于身后，神情从容，目光沉静。
望着城下焦灼难进的秦军，她唇角微扬。
“张良大人的这招，果然狠准稳……”
“一池石灰水，就卡死了秦军的咽喉。”
“若趁势反扑，必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。”
韩非听罢，抚须轻笑，眼中精光一闪：“说得是。速调更多生石灰来！”
话音未落，焰灵姬已朝旁侧一名亲卫颔首示意。
那人转身疾奔，不多时便领着数名背插赤旗的楚军传令兵飞驰而去——旗影猎猎，号令即刻传遍各段防线。
哗啦——哗啦——
水声不断自城头倾泻而下。
一列列楚军正从城下井口汲水，木桶经滑轮绞索层层吊运，稳稳升上墙头。人人提桶倾倒，尽数灌入护城河中。
虽不如活水奔涌，却足以延长石灰沸腾之势！
另有兵士抱来一袋袋雪白粉末，铆足力气往下猛砸——全是刚从窑里取出来的生石灰。
遇水即炸，白烟裹着热浪腾空而起，河面顿时浮满密密麻麻、翻滚不息的沸泡。
李感站在水边，眉峰紧锁。
身旁秦卒亦个个噤声，面面相觑，束手无策。
“要不……回营禀报侯爷？他定有法子。”有人低声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