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三味药只够撑十二天。”
怀瑾这话说完，正堂里安静了。
季宁从窗前走回案边，接过那本库存册子，手指顺着最后一页的数字又算了一遍。
算完之后，他抬起头来。
“爹，十二天是按正常消耗算的。要是这两天京城的风寒病人再多起来，可能连十天都撑不到。”
怀瑾在案前站了好一阵，终于开口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季宁把册子搁回桌上，走到案前坐下来，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起来。
写了一刻钟，他把笔搁到架上，把纸递给怀瑾。
“爹，这是我列的应急方案。”
怀瑾接了纸，从头看到尾。
纸上写着三条。
第一条，立刻向东宫申请应急周转款，用来采购最急需的三味药材。
第二条，委托百川会走陆路紧急调运，运费按市价结算，到货后逐批验收付款。
第三条，库存告急期间，太医院和各医署暂停开具非急症方子，把库存药材优先用在急症病人身上。
怀瑾看完之后，抬起头来。
“这第三条，你打算怎么执行？”
季宁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“太医院这边我会亲自盯着，各医署那边，我会让刘谨去传达。告诉他们，这段时间开方子要慎重，能用别的药替代的就替代，实在替代不了的再用库存药。”
怀瑾沉默了两息。
“那要是有人不配合呢？”
季宁转过身来。
“不配合的，直接报给太子，按违抗公务处理。”
怀瑾点了一下，把纸折好收进袖口。
“那我现在就去东宫，把这份方案呈给太子。”
季宁摇了摇头。
“爹，这件事还是我去说吧。”
怀瑾愣了一息。
“为什么？”
季宁走回案前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声。
“因为这份方案里申请的是应急周转款，不是大规模囤药款。数额有限，用途明确，太子那边好批。可要是换成您去说，太子可能会问，太医院为什么会让库存降到这么低，是不是管理上出了问题。”
怀瑾的眉头拧起来。
“你是说，太子会借机追究我的责任？”
季宁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追究，是会问。可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，是想办法把药路接上的时候。我去说，能把重点放在解决问题上，不会扯到责任归属上去。”
怀瑾看着他，过了好一阵，终于点了一下。
“那你去吧。记住，这件事要跟太子说清楚，太医院不是不想囤药，是被人卡住了货运。”
季宁应了一声。
怀瑾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。
“季宁，要是太子问起德盛号的事，你打算怎么说？”
季宁在案后站着，背脊挺得笔直。
“如实说。德盛号在通州包船压货，已经影响到了太医院的正常运转，这不是商业竞争，是恶意扰乱市场。”
怀瑾点了一下，走了。
正堂里剩了季宁一个人。
他在案前站了好一阵，终于拿起那本库存册子和刚才写的应急方案，转身往东宫去了。
东宫书房里，萧恪正在批阅奏折。
听见通传，他抬起头来。
“让季宁进来。”
季宁进了书房，行了个礼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
萧恪放下手里的笔。
“什么事？”
季宁把那本库存册子和应急方案都递了上去。
“殿下，太医院的药材库存告急，臣拟了一份应急方案，请殿下过目。”
萧恪接了册子和方案，先看了库存册子。
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他的眉头拧起来了。
“这三味药的库存，怎么这么少？”
季宁把通州压货的情况，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说完之后，他接着说。
“殿下，德盛号在通州包了大半的船，表面上说是运自己的货，可实际上很多船都闲着。码头上那几家货栈也被钱家拿捏住了，统一压货不让出。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，是恶意扰乱市场。”
萧恪把库存册子搁到桌上，拿起那份应急方案看了。
看完之后，他抬起头来。
“你这份方案里，申请的周转款是多少？”
季宁早就算好了。
“按目前的市价，甘草五百斤需要三百两，黄芩三百斤需要二百两，附子二百斤需要一百五十两。三样加起来，六百五十两。”
萧恪靠到椅背上。
“只要六百五十两？”
季宁点了一下。
“对。这笔款子只是用来采购最急需的药材，不是大规模囤药。等货到了逐批验收，验收合格了再付款，太医院不会多占用户部的银子。”
萧恪沉默了两息。
“百川会那边，运费怎么算？”
季宁早就跟晚棠商量好了。
“按市价结算。陆路运费比水路贵三成，可现在水路走不通，只能先走陆路。等到货之后，户部可以派人核算运费，该多少就多少，百川会不会多要。”
萧恪拿起笔，在应急方案上批了几行字。
“准。户部拨付周转款六百五十两，专款专用，逐批验收付款。百川会承接运输，运费由户部核算后结付。”
他把方案折好，递给季宁。
“拿着这个去户部，让他们三日内把银子拨下来。”
季宁接了方案，行了个礼。
“多谢殿下。”
萧恪摆了摆手。
“先别谢。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季宁等着。
萧恪拿起那本库存册子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这三味药的库存，为什么会降到这么低？太医院的采购流程出了问题，还是有人故意压着不发货？”
季宁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。
“殿下，两个原因都有。太医院的采购流程确实有疏漏，没有提前预判秋冬季节的用药高峰。可更主要的原因，是德盛号在通州压货，导致原本该在半个月前到京城的药材，到现在还压在码头上。”
萧恪把册子合上。
“德盛号为什么要压货？”
季宁抬起头来，直视着萧恪。
“因为太医院查出了他们三年前的违规行为。他们压货，是想逼太医院就范，让太医院放弃追查。”
萧恪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声。
“你有证据吗？”
季宁从怀里掏出晚棠写的那份通州情况说明，递了上去。
“殿下，这是百川会晚棠姑娘从通州带回来的调查记录。里面写得很清楚，德盛号包船压货，还操控几家货栈统一涨价停工，目的就是要卡住京城的药材供应。”
萧恪接了说明，从头看到尾。
看完之后，他把说明搁到桌上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槐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，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。
他背对着季宁，沉默了好一阵。
“季宁，我问你一句。如果户部和御史台联合复核之后，查出德盛号确实有违规行为，你打算怎么处理？”
季宁在书房里站着，声音平静。
“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。违规的罚，违法的抓，一个都不能放过。”
萧恪转过身来。
“那要是查出来，钱家在这件事里也有份呢？”
季宁的手指在袖口里攥得更紧了。
“那就连钱家一起查。”
萧恪看了他好一阵，终于点了一下。
“好。那你去吧。户部那边我会打招呼，让他们配合你。”
季宁行了个礼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萧恪叫住了他。
“季宁。”
季宁停下脚步。
萧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这件事，不许出差错。”
季宁没有回头。
“臣明白。”
他走出书房，直接往户部去了。
户部值房里，户部侍郎正在核对账册。
听见通传，他抬起头来。
“季编修来了？快请进。”
季宁进了值房，把萧恪批过的应急方案递了上去。
“侍郎大人，这是太子殿下批准的应急周转款，请大人过目。”
侍郎接了方案，看完之后抬起头来。
“六百五十两，三日内拨付？”
季宁点了一下。
“对。太医院的药材库存告急，这笔款子必须尽快到位，才能及时采购药材。”
侍郎把方案搁到桌上。
“季编修，这笔款子不难批，可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季宁等着。
侍郎拿起方案，指着其中一条。
“你这上面写着，运费由户部核算后结付。可你怎么保证百川会不会多报运费？”
季宁早就想好了。
“侍郎大人，百川会承接这次运输，用的是陆路。陆路运费按市价算，户部可以派人去查通州到京城这条线上的运价行情，查完之后按市价结付。要是百川会多报了，户部可以拒付多出来的部分。”
侍郎想了想。
“那行。这笔款子我批了，三日内拨到太医院账上。运费的事，等货到了我派人去核算。”
季宁行了个礼。
“多谢侍郎大人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出户部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季宁没有回太医院，直接往百川会去了。
百川会里，晚棠正在账房里核对运力清单。
听见敲门声，她抬起头来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，季宁走了进来。
“晚棠姑娘，东宫和户部那边都批了。”
晚棠放下手里的账册，站起来。
“季大人，周转款什么时候能到位？”
季宁走到账房里，把那份批过的方案递给她。
“三日内。不过运输不用等周转款到位，你现在就可以开始调配车马了。”
晚棠接了方案，看完之后抬起头来。
“季大人，您放心。我现在就去安排，七日内把第一批货运进京城。”
季宁看着她。
“晚棠姑娘，这次真的要拜托你了。太医院的药不能断，京城十几家医署也等着用药。”
晚棠把方案折好收进怀里。
“季大人，您这话太见外了。百川会跟太医院合作这么多年，这种时候我们不帮忙，谁帮忙？”
她顿了顿，接着说。
“不过有一件事，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。”
季宁等着。
晚棠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。
“德盛号在通州压货，不只是压百川会的货，所有往京城运药材的商家都被压了。这次我们走陆路，能运进来的量有限。要是德盛号那边一直不松口，过了这一批之后，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能进京城，我也不敢保证。”
季宁在账房里站了好一阵，终于开口。
“晚棠姑娘，德盛号的事，太子已经知道了。户部和御史台会联合复核，查清楚德盛号有没有恶意扰乱市场。要是查出来了，朝廷自然会处理。”
晚棠转过身来。
“那在查清楚之前，太医院的药路怎么办？”
季宁走到桌前，拿起那份运力清单看了看。
看完之后，他抬起头来。
“先走一步看一步。这一批货你先运进来，下一批的事，等朝廷那边有了结果再说。”
晚棠点了一下。
“那行。我现在就去安排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递给季宁。
“季大人，这是我列的运输时间表。第一批货七日内进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