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收钱的不止我，荆州医署也有人。”
孟廷书搁下笔，“谁？”
“名字老夫不知道，孙账房只说医署里有个书吏，管考场的杂役，也收了钱府的银子。”
“收了做什么？”
冯知远没答，眼睛往陈半夏那边瞟了瞟，又收回去，“孙账房说，仁心会在荆州出头的那个女大夫，去年秋天要考医署的坐堂医复核，叫她考不过。”
陈半夏坐着没动，手搁在膝上，袖口那一折湿痕还没干透。
孟廷书叫差役先把冯知远带下去，转过来对着她，“陈大夫，你去年秋天考的是哪一场？”
“医署复核，坐堂医三年一考，民女考的是九月那一场。”
“考过了？”
“过了，医署十月发的凭。”
“那就更要查。”孟廷书起身，“查不清，往后有人说你的凭是钱府不屑压，倒也说得出口。”
荆州医署在府衙东边，隔着两条街，判官罗承听说知府亲自来，迎到门口，袍子的带子还没系齐。
“府尊怎么冒雨来了？”
“罗判官，医署去年九月复核，考场上的杂役有几个？”
“四个，都是署里的书吏轮值。”
“叫来。”
罗承回头吩咐了一声，又压着嗓子问，“府尊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冯知远供了，说医署有书吏收钱府的银子，要压陈大夫的考分。”
罗承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，转头看了陈半夏一眼，拱手道，“陈大夫，医署自己查，查出来是谁就是谁，绝不护短。”
“罗判官，民女只来听一听。”
四个书吏进了值房，站成一排，孟廷书一个一个问，问到第三个，那人叫尤四，答话时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，问一句答半句。
“九月考场上，你管什么？”
“管送水，管收卷子。”
“收了卷子交给谁？”
“交给许典簿。”
“许典簿是谁？”
罗承接过话头，“掌试题封存的，女医许兰，在库房那边。”
“请她来，把去年的封存簿也带来。”
许兰进来时抱着两本簿子，三十来岁，穿着医署的青袍，袖口扎得紧，她给知府行礼，看见陈半夏，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“许典簿，去年九月那一场，试题怎么封的？”
“题目是考前三日从省里医学提举司送来的，铁匣装着，三把锁，钥匙一把在罗判官手里，一把在府学教授手里，一把在下官手里，考前一个时辰三人当面开匣。”
“考官呢？”
“考官四人，前一日夜里在府衙抽签定的，抽到谁，谁当夜就住进医署后院，不许出门见人。”
“卷子收上来之后？”
“当场糊名，糊名的是下官和府学的书办，糊完了装箱贴封，阅卷官再拆。”许兰把封存簿翻开，“每一步谁在场，谁签押，都记在这里。”
孟廷书接过簿子，一页一页看，看到考官那一页，转头去问尤四，“你原本打算找哪一个考官？”
尤四的脸色变了几变，膝盖往下软，罗承在后头喝了一声，“跪下说。”
尤四扑通跪了，额头贴着砖，“小人，小人想找刘医官。”
“为何找刘医官？”
“往年都是刘医官阅坐堂医的卷子，钱府的孙先生给了小人五十两，说只要让刘医官在陈大夫那份卷子上少批十分。”
“刘医官应了？”
“小人没见着他。”尤四的声音发抖，“前一日夜里抽签，刘医官没抽中，抽中的四个当夜就关进后院了，小人送水都是隔着门递进去的。”
“那卷子呢？你收卷的时候总碰得着。”
“碰得着卷子，看不见名字。”尤四抬起头，眼睛发直，“许典簿当场就糊了名，小人不知道哪一份是陈大夫的，小人想着记她的号舍，可号舍也是开考前现抽的。”
许兰在一旁把封存簿翻到另一页，搁到知府面前，“号舍抽签，这一页有记，陈大夫抽的是丙字十七号，抽签时尤四在门外送水，不在屋里。”
孟廷书看完，把簿子合上，“陈大夫的卷子，四个考官都批过？”
“批过，取的是四人均分。”许兰道，“陈大夫那份，四人分数差不过三分。”
“尤四，五十两在哪里？”
“小人花了二十两，还剩三十两，在家里米缸底下。”
罗承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，“府尊，尤四收受贿银，图谋舞弊，医署今日就革他的役，人交府衙。”
“革役文书写清楚，收银的数，打算找谁，为何没得逞，一样一样写。”孟廷书道，“陈大夫的凭，医署怎么说？”
“陈大夫的卷子没人碰过，考分是四个考官批的，凭照旧作数。”罗承说完，又转向陈半夏，作了一个揖，“陈大夫，医署的书吏出了这种事，罗某脸上无光。”
陈半夏起身还了礼，“罗判官，许典簿的簿子记得清楚，民女的凭才说得清楚，这一桩，医署脸上有光。”
许兰听见这句，低头把封存簿的边角抚平了，没有出声。
差役把尤四架了出去，值房里剩下几个人，雨还在下，檐角的水滴进石槽里，一声接着一声。
“许典簿，这三把锁的法子，是谁定的？”孟廷书问。
“前年省里发的章程，说是照京里太医院的例。”
“前年定的，去年就用上了。”孟廷书把那本封存簿又翻开，翻到试题开匣那一页，三个押字挨在一处，墨色深浅各不相同。
陈半夏站在案边，看着那三个押字，想起京里季大人说过的话，考不过不保送，卷子一样糊名。
孟廷书翻着封存记录，叹了一口气，手指在铁匣开封的日子上点了两下。
“当初要不是试题封存，这事就说不清了。”